堂子胡同的梅园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在胡同口停下,徐以显换了一身低调的藏青色绸缎直裰,头戴六合帽,做足了富商管家的派头。
徐以显花了三十两银子,打听到的消息,他吸一口气走向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深角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而傲慢的仆役面孔。
以往这个时间点前来敲门的人,大都是哪家的夫人,前来捉奸,遇到敲门声,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阁下是……”
“在下来找苏姑娘听曲!”
徐以显明显是第一次来,脸皮太薄,他低着头,生怕别人认出他。门房没有动弹,徐以显给门房一份分量不轻的门包,那仆役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脸上的傲慢稍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笑意,侧身让开:“跟我来。”
“客官,里面请!”
徐以显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高大的军士,哪怕是陈明遇的亲兵,在京城,他们也不能披甲,但问题是,火铳和腰刀,倒是可以正常携带。
徐以显在小厮的引领下,来到一间后院的雅室。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尽奢华之能事,檀木的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博古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玉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深的古画。
地上铺着厚厚的大食地毯,墙上挂着色彩浓烈的西域壁毯,紫檀木的桌椅镶嵌着大块的象牙和玳瑁,角落里巨大的铜制炭盆烧得正旺,烘得整个房间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
一个女子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她穿着一身极其打眼的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云鬓高挽,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蛾眉淡扫,唇点朱丹,一张脸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白瓷,细腻光滑,毫无瑕疵。她手中捏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鎏金嵌宝手炉,纤细的手指涂着鲜红的蔻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炉身。
听到门响,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脸,一双凤眼慵懒地抬起,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却足以勾魂摄魄的倦怠风情。
这便是梅园的头牌,苏媚。一个名字便足以让京中无数豪客一掷千金、趋之若鹜的女人。
徐以显的目光落在苏媚脸上,平静无波。
他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贵妃榻丈许的地方站定。
“徐先生来了?”
苏媚放下手炉,纤纤玉手端起旁边小几上一只斗彩莲纹茶盏,用茶盖慢条斯理地刮着浮沫,动作优雅得如同画中人。
眼波却似有若无地在徐以显身上打了个转,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徐以显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甚至没有去看苏媚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他将带来的紫檀箱子打开,露出里面七彩流光,这是一套与送给温体仁同款的七彩琉璃盏茶。
“给你赎身,够吗?”
苏媚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终于带着一丝惊异:“这价值千金的宝贝,只为她苏媚赎身?”
这手笔在梅园也算得上罕见,更罕见的是眼前这男人,形容清癯,眼神死寂,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为美色倾倒的痴迷,倒像是来谈一笔冰冷的交易。
苏媚放下茶盏:“徐先生,好大的手笔。只是……梅园有梅园的规矩。我苏媚虽是个倚门卖笑的贱籍,可也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领走的物件。总得……问个明白吧?徐先生赎了我,是要金屋藏娇呢,还是要……做什么旁的用处?”
徐以显依旧面无表情,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美人,落在那张奢华贵妃榻后面幽深的屏风上。
站在门边的梅三姑动了,她悄无声息地滑到小几旁,枯瘦的手如同鹰爪,极其灵活地把玩着一只金色琉璃盏,梅三姑浑浊的眼珠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饿狼看到了肥肉!
“真的!都是真的!”
梅三姑她看向苏媚,脸上堆起一个谄媚到扭曲的笑容:“媚儿!我的好女儿!你的福气来了!这位徐先生可是天大的贵人!还不快……”
“人,我要带走。现在。”
梅三姑恼怒:“现在?徐先生,这不合规矩!媚儿是我梅园的台柱子,多少爷们捧着金山银山等着她梳拢!这赎身文书,交割画押,还有她房里的细软首饰……”
“那些东西……”
徐以显打断她:“留下。人,净身出门。现在。”
梅三姑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徐以显。
这男人是疯了吗?花了天价赎身,却连苏媚那些价值不菲的首饰细软都不要?只要一个光溜溜的人?
这简直……简直不合常理!她下意识地看向苏媚,指望她说句话。
苏媚脸上的慵懒和探究早已消失无踪,她坐直了身体,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此刻如同深潭:“三姑,徐先生既然开了口,就按徐先生的意思办吧。那些劳什子,本就是身外之物,留给园子添个彩头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