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直低着头的刘良佐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高起潜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卢象升淡淡地道:“此乃雷总兵于麻城大捷次日,自其驻地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塘报!彼时,雷总兵所部,正奉命于麻城侧翼牵制流寇偏师,距主战场不过三十里!其斥候哨骑,登高望远,战场态势,尽收眼底!”
说到这里,卢象升扬起手中的捷报:“此战,雷将军亲眼所见!亲笔所书!其报曰:十月二十五日辰时,麻城城西旷野,张献忠、马守应合流贼二十余万,列阵如海,旌旗蔽日!宣武、睢阳军指挥使陈明遇,亲率所部八千五百余人,以盾阵为凭,以火炮先挫贼锋于野!贼势稍颓,陈明遇窥得战机,亲率铁甲锐士陷阵!其锋所指,贼阵大乱!贼酋张献忠帅旗动摇!贼众崩溃,自相践踏,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是役,自辰至申,杀声震天!贼尸枕藉,弃甲如山!张仅率残骑数百遁走!此役斩获,雷总兵虽未亲点,然观其战场遗尸之密、溃散之众,陈明遇所报斩首、俘获之数,绝无夸大!”
“雷时声!雷将军!他的秉性,他的为人,在座诸位,心中可有杆秤?他会不会为了包庇一个素无深交的同袍,赌上自己一世清名,赌上身家性命,去编造这欺君罔上的弥天大谎?”
“糟糕失算了?”
高起潜的心中暗恨,怎么是雷时声?怎么会是雷时声?那个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雷蛮子!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刘良佐的阔脸膛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方才那点阴暗的嫉妒心思,在卢象升这雷霆万钧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卑劣可笑。
雷时声的证言,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刘泽清更是面如土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方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质疑,此刻变成了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悄悄挪动脚步,恨不得缩到人群最后面去。
堂下众将,再无一人敢抬头直视卢象升的眼睛。
“高公公!”
卢象升的目光转身高起潜:“您方才口口声声,要治陈明遇虚报战功、欺君罔上之罪?还要将本督,打成包庇欺君?那么现在,本督倒要请问公公,这雷将军的军报,是真是假?这麻城大捷,是虚是实?这力挽狂澜重创巨寇之功,是该赏,还是该杀?公公您,还要不要即刻上奏,请旨锁拿功臣,以正您所谓的军法?”
“我……咱家……”
高起潜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想辩解,想推脱,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说辞在雷时声那份铁一般的军报面前,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卢……卢督师!”
高起潜的声音带着些许慌乱:“咱家……咱家也是……也是为了慎重起见,唯恐……唯恐下面的人,虚报冒功……蒙蔽了督师和圣上,这才……这才多问了几句,既然……既然有雷将军亲眼所见,那……那自然是……是铁证如山,陈总兵……真乃……真乃我大明栋梁……栋梁之才!”
卢象升冷冷地看着高起潜这副前倨后恭的丑态,他不再理会这跳梁小丑,目光转向堂下噤若寒蝉的众将:“麻城大捷,陈明遇居功至伟!此乃铁证如山!本督即刻上奏朝廷,为有功将士请功!此战,扬我大明军威!重挫流寇凶焰!实乃国朝近年来少有之大捷!”
其实这些将领转变非常快,陈明遇胜了其实也好,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有利,张献忠主力尽失,他们可以趁机痛打落水狗,不用再瞻前顾后,同时,他们也决定一定要好好结交陈明遇。
就在卢象升下达命令行军的时候,此时的各部将领,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朝着麻城急行,平时他们每天行军四十里,都要磨磨蹭蹭,现在反而一个上午,急行军三十里,跟嗑药一样猛。
麻城,睢阳军大营中。
“大……大帅!!”
徐以显巨大的求生欲终于压垮了一切,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文士的体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凄厉和不顾一切的急促:“罪人愿降!徐以显愿降!求大帅开恩!留罪人一条狗命!罪人有大用!有天大的机密禀报大帅!关乎张逆献忠的性命!关乎大帅的盖世奇功啊!”
陈明遇朝着张石头使了一个眼色,张石头会意,上前一步,掏出腰间的短匕,“唰”地一下割断了徐以显手腕上的麻绳。
骤然获得自由的双臂带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徐以显却不敢有丝毫耽搁。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就这么佝偻着腰,双手垂在身前,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大帅明鉴!张逆献忠……他完了!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老营精锐十不存一!他……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徐以显的声音里充满了急于撇清关系的急迫:“罪人深知此獠秉性!他绝不甘心就此覆灭!他必然要寻一处根基,舔舐伤口,搜刮钱粮,以图东山再起!而这东山再起的本钱……罪人知道在哪里!”
徐以显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当年在河南,破荥阳时,张逆劫掠了府库和城内几家巨富!所得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价值何止百万!彼时流窜不定,携带不便,更怕被官军截获或内部生变……张逆便命其心腹,秘密将其中最大、最值钱的一批,埋藏于一处绝密之地!只有他和寥寥数人知晓具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