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绕过他,甚至推开挡路的亲卫,只想离这片死亡之地更远一点!
“大王!走啊!快走!”
孙可望一把拽住张献忠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挡不住了!全完了!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张献忠任由孙可望拽着,麻木地翻上马。
马背上传来的颠簸感如此虚幻。他最后回头,望向那片尸山血海的核心。猩红的“陈”字大旗,如同胜利者的墓碑,高高飘扬在原本属于他的中军位置,在血色残阳下,刺得他双目剧痛。
那面倒塌在地、被无数只脚践踏的“八大王”帅旗,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覆盖着他过往所有的野心和荣光。
张献忠在亲卫的死命簇拥下,随着溃逃的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迷茫,如同这旷野上弥漫的、带着血腥味的暮霭,沉沉地包裹了他。
去哪?
回陕西?
那里还有他的根基吗?
洪承畴的秦军早已磨刀霍霍。去湖广?左良玉虽畏战,但自己如今已成丧家之犬,左屠夫岂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投奔李自成?那个同样野心勃勃的闯将,会如何看待他这位一败涂地、损兵折将的八大王?
是收留,还是……吞并?甚至……杀掉?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战场上的刀锋更甚,顺着张献忠的脊椎爬升。
他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
天下之大,竟无他张献忠的立锥之地!
他引以为傲的流动作战,劫掠四方,根基浮萍。胜时,万民(被迫)景从,败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麻城这一败,输掉的不仅仅是十几万兵,辎重钱财,更是他张献忠横行天下、无往不利的势!
是那些依附者、观望者心中的恐惧!此败之后,谁还会怕他?谁还会信他张献忠能成大事?
那些地方豪强、那些小股流寇,还会望风归附吗?
“王图霸业……”
张献忠佝偻在马背上,紧握着冰冷的缰绳,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浑浊的目光投向西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地平线。
没有王图霸业,没有气吞山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充满未知杀机的沉沉黑暗。
明日,该往何处去?
麻城城外,张献忠大营。
此时的陈明遇勒马立于那倒下的八大王帅旗旁,脚下的土地浸透了鲜血,残破的营帐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
他望着西面那如同潮水般溃逃的流寇背影,望着远处马守应营盘缓缓拔起的营寨,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平静。
大胜之余,睢阳军追着张献忠杀了二十多里,从麻城城外到张献忠的大营,这二十余里范围内,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尸体,或者是跪在地上的俘虏。
“停止进攻!”
陈明遇并没有咬牙坚持着,一定要抓住张献忠,而是决定要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不是陈明遇心慈手软,也不是他想养寇自重,而是因为陈明遇此刻非常清醒,他身边还有一个拥有将近十万人马的马守应,虽然现在马守应充当看客,不代表马守应会一直充当看客,一旦睢阳军战线拉得更长,让马守应看到机会,陈明遇说不定会在阴沟里翻船。
陈明遇的目光越过脚下狼藉的战场,投向远处那片巨大的、由绝望和恐惧构成的阴影,数万被缴械的张献忠部战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