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杭绸长裙,外罩一件水青色薄纱比甲,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未施浓粉,只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
然而,便是这份素净,更衬得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清冷孤高的书卷气。
她抱着琵琶,莲步轻移,如同月宫仙子谪落凡尘,瞬间夺去了满室华彩与酒气。
她并未看主位的陈明遇,只对着汪文德等人略一颔首,算是见礼。随即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款款坐下,低眉信手,指尖在丝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孤绝的泛音,如同寒泉击石,瞬间**涤了席间所有的浮华喧嚣。
没有开场白,没有媚俗的曲调。柳如是樱唇轻启,唱的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她的嗓音并非寻常歌姬的甜腻柔媚,而是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冷质地,又蕴含着深沉的哀婉,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易安居士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孤寂与悲凉。
琵琶声如泣如诉,与她清冷的歌声缠绕交织,在这富丽堂皇的暖阁里,硬生生辟开一片凄风苦雨的意境。
满座皆静。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盐商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讪讪地放下酒杯,眼神飘忽,不敢去看主位上陈明遇的脸色。
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唱丧!
汪文德额角渗出冷汗,心中叫苦不迭。他花重金请来柳如是,本意是投其所好,他亲耳听到陈明遇要请柳如是给高起潜唱曲,至少是他以为的陈明遇是好柳如是这一口。
谁曾想,这位柳大家竟如此不给面子,一上来就唱这等悲戚之音!
柳如是却恍若未觉,依旧低眉拨弦,清冷的歌声在暖阁中流淌:“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在暖阁中盘旋。
柳如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浸在寒潭秋水中的眸子,终于第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冰冷的嘲讽,直直地投向主位上的陈明遇。
暖阁内落针可闻。
汪文德等人如坐针毡,大气不敢出。
陈明遇微微皱起眉头,他与柳如是并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任何纠葛,可问题是,她哪里来的敌意?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柳大家!”
陈明遇淡淡地道:“此曲……过于凄清。今日之宴,似乎不妥。”
“不妥?”
柳如是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并未起身,依旧抱着琵琶:“陈大帅手握重兵,威震江淮,自然听不得这等凄风苦雨、愁肠百结的调子。倒是小女子唐突了,忘了大帅惯听的,是金戈铁马、杀伐之声。”
这绵里藏针的讽刺,汪文德等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完了!这柳如是是疯了吗?
竟敢如此当面讥讽陈明遇?
真不知道陈明遇的绰号是什么吗?
陈明遇那可是陈阎王……
陈明遇此时感觉更加明显,他凝视着柳如是,清晰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抹浓浓的敌意与鄙夷?
“柳大家对本帅,似有敌意?”
陈明遇向来喜欢直来直去:“陈某自问,与大家素昧平生,缘何至此?”
“素昧平生?”
柳如是轻笑一声,她迎着陈明遇犀利的目光,毫不退缩:“小女子一介风尘,自然不敢与大帅攀交。只是……大帅府中那位才情卓绝、温婉如兰的王冠王微王姐姐,大帅可还记得?可还念着她孤灯清影、红颜空老的闺中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