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咆哮,想怒斥,想掀翻御案!
但他知道,没用。
温体仁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笼罩在朝堂之上的、无形的巨网。
撕破脸?
那意味着朝局彻底崩坏,意味着他最后一点剿贼的希望都可能化为泡影。
崇祯颓然跌坐回御座之中,他闭上眼,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愤怒都显得苍白。过了许久,他才极其艰难地道:“拟旨……照……温卿所议……办吧!”
“臣……遵旨!”
温体仁深深叩首,垂下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起胜利者的微笑。
……
因为朝廷的反应迟钝,睢阳军没有接到出兵的消息,不过,陈明遇却没有暴跳如雷,反而,越来越平静。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崇祯八年的深秋,睢州城外的原野褪去了战火的焦黑,浸染出一片沉甸甸的、近乎耀眼的土黄。
那不是麦浪的金黄,也非粟穗的垂首,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土豆(马铃薯)成熟了。
睢阳卫的军田,此刻被一种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彻底覆盖。枯黄的藤蔓匍匐在地,如同筋络虬结的巨网,网罗着泥土下惊人的秘密。
成百上千的睢阳卫的军户们,连同被陈明遇俘虏的战俘,正如同挖掘宝藏般,挥舞着锄头铁锹,小心翼翼地翻开泥土。
“哗啦……”
“快看!这一窝!”
“老天爷!这一棵底下怕是有十几个!”
惊呼声此起彼伏,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随着泥土被翻开,一串串、一窝窝沾着新鲜泥土、大小不一的淡黄色块茎被刨了出来!
大的如壮汉拳头,小的也赛过鸡卵,沉甸甸,圆滚滚,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最朴实的丰饶,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田垄边,很快便形成了一座座小山!
淡黄的山丘在秋日高远的晴空下绵延铺展,与远处尚未收获的、稀疏低矮的麦田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种独特的、淀粉质的清香。
归德府知府高宏图,在一州八县大小官员、士绅代表的簇拥下,站在田头。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眼前这淡黄色的山峦带来的巨大冲击彻底碾碎!
他微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一个老农正费力地从藤蔓下扯出的一串土豆,那串土豆怕是有七八个,个个饱满结实,沾着湿润的泥土,沉甸甸地坠在老农布满老茧的手中,如同大地慷慨馈赠的金疙瘩。
“这……这一棵……能有多少?”
高宏图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腔调。
旁边陪同的睢阳卫镇抚使、睢阳军军务长赵延宗赶紧躬身回答:“回府台大人,单株产量,下官连日测算,少则三斤余,多者近五斤!”
“五斤?”
高宏图身边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知县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叫起来:“一株五斤?我那县里最好的水浇地,一亩粟米,丰年也就收个两百来斤顶天了!这……这……”
高宏图没有理会下属的惊叫。他踉跄着走下田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官靴沾满了泥泞也浑然不觉。
他径直走到一堆刚刚刨出、还带着湿气的土豆小山旁,猛地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用力抓起两个沉甸甸的土豆!
冰凉的、沾着泥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让他手腕发酸。
这真实的触感,这无法作伪的重量,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颗饱受饥荒、战乱折磨的知府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