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送银子,有的送礼加银子,也有字画,古董,还有送鸡蛋、母鸡……
总之陈府现在各种礼物已经堆成了山……
吉日已至。睢州城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染缸。
从四更天起,通往陈府以及城内各处临时设席点的街道,便被人流彻底淹没。
破旧的军袄与褴褛的百姓衣衫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灰黄而涌动的海洋。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久违的、近乎贪婪的期盼。
空气中不再是往日沉沉的死气,而是被一种饥饿的兴奋、孩童的尖叫、以及无数双破旧鞋子踏过石板路的嘈杂声浪所充斥。
陈府门前更是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兵丁嗓子都喊哑了。
袁可立站在后院二楼的回廊下,府内数百张方桌早已摆开,一眼望不到头。
桌上碗筷齐备,后厨方向传来的炒菜声、蒸腾的热气和越来越浓郁的混合香气,这气息是如此浓烈,如此具有侵略性!它钻入鼻腔,直冲脑髓!
“肉……是肉!”
袁可立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袁可立僵立在回廊下,如同泥塑木雕。他一生宦海沉浮,历经无数风浪,自认早已古井无波。
然而此刻,眼前这如山堆积的肉,那霸道得令人窒息的肉香,构成了一幅他从未想象、也根本无法理解的图景。
这已经超出了奢靡的范畴,这是一种近乎神迹般的物资调度能力!
一种以纯粹财富铸就的、令人胆寒的威权展示!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身旁冰冷的廊柱,才能勉强站稳。
开席的锣声终于敲响!
数不清的粗瓷海碗被端上桌面。
碗里,是堆得冒尖的、油光红亮、颤巍巍的厚片肥肉!那浓郁的、实实在在的肉香,瞬间点燃了所有的疯狂!
方才的寂静被彻底撕碎,吞咽口水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咕噜声。筷子如同暴雨般落下,戳向碗中的肉片。
没有人说话,整个席间只剩下牙齿撕咬筋肉、油脂在口中迸裂、以及喉咙间发出的满足到近乎痛苦的吞咽声!一片狼吞虎咽的狂潮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刀疤纵横的老兵,颤抖着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好不容易才夹起一片足有巴掌厚的肥肉。那半透明的肥膘、紧实的瘦肉纹理,以及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咸香与油脂的气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牢固的那把锁。
肉片凑到干瘪的唇边,那霸道浓郁的香气毫无阻隔地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嗬……”
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老兵的喉咙深处挤出。浑浊的老泪瞬间决堤,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汹涌而下,砸在油亮的肉片上,也砸在他那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破旧军袄上。
“十年……整整十年了啊……这味儿……这肉味儿!”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狼吞虎咽,他们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身边痛哭的老兵,看着周围一张张同样泪流满面、或默默哽咽的脸。
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悲怆和同样巨大的慰藉,在浓烈的肉香中弥漫、发酵。许多人再也忍不住,放下碗筷,掩面而泣。
整个宴席的喧嚣,竟在这一刻,被一片压抑而震撼的哭声所取代。
袁可立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如山如海的肉……究竟从何而来?山东?河南?如此巨量,纵有金山,仓促之间,又岂能购得?”
恭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如同钱塘潮水,拍打在陈明遇挺括的新郎吉服上。
他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意,那是一种被无数社交场合打磨出来的、温润而疏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