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微是一个苦命人,在这乱世之中,她恐怕很难活下去……
王微不知道陈明遇心中所想,可她也非常清楚,陈明遇的脾气,陈明遇决定的事情,她改变不了。
……
睢州城东,汤府。
这宅邸的气派,与城外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高墙深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在暮色中沉默蹲踞,透着一股百年豪族沉淀下来的、厚重而内敛的富贵气。
角门处,车马络绎不绝,伙计管事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药材、布匹、桐油混合的复杂气息,那是财富流动的味道。
睢州汤家,与归德府汤家,原本是一家,都是大明开国功臣汤和的后裔,归德府汤氏始祖汤宽,是汤和的孙子汤景之子,也是汤和的曾孙。
汤宽来到归德府落户,其子孙三代人努力,终于成为归德府四大望族之首,大家族虽然一般不会分家,可每个大家族里,都有异类。
汤雨棠的父亲是汤之信,汤之信不爱钻研八股文章,尤爱算学,喜好商贾之事,与其父汤世显闹得不可开交。
更是另起灶炉,创立睢州汤氏,在大明这个社会风气下,汤之信的做法,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不过汤之信确实是有本事,他以其母李氏的资助,创立归德府天工商号,短短十数年的时间,天工商号更成了中原大地可以有名的商号。
万历四十五年,汤之信感染风疾,时年三十九岁,汤之信没有长子,只有长女汤雨棠,时年十二岁的汤雨棠,就接掌天工号,她一直没有嫁人,可现如今,汤雨棠成了归德府有名的大龄剩女。
此时的汤府府邸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上悬着块小小的匾额,听雨轩。名字雅致,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汤福向汤雨棠汇报陈明遇将他赶出来的事情。
汤雨棠微微一笑:“知道了!”
汤福微微一愣:“大小姐,他姓陈的敢……”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名侍女:“大小姐,陈总兵,陈大人来了!”
“这不,他来了!”
汤雨棠淡淡地道:“请他进来!”
陈明遇没有走正门。他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未着甲胄,只带了两个沉默的亲兵,如同寻常访客,在引路的仆人直接将陈明遇带到了院内听雨轩正厅。
这里没有寻常闺阁的脂粉气,反而像一处精密的账房。正厅轩敞,两侧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塞满了厚重的账册和各地商路舆图。
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摆在正中,案上除了文房四宝,最醒目的是一把黄铜打造、锃亮如镜的巨型算盘,算珠颗颗饱满,透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几盏硕大的牛油烛台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汤雨棠此时一身月白色素面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玄色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斜插一支点翠衔珠凤头金步摇。头戴羃?,也是古代女子的遮面神器,她就坐在坐在书案后。她并未起身,甚至没有抬眼。
烛光下,那步摇垂下的细碎珍珠流苏随着她翻阅账册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
陈明遇的眼睛也无法羃?,看清她的样貌,但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澈,却毫无温度,带着一种洞悉世情、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威震河南的宣武军总兵,而是一桩需要评估盈亏的生意。
“陈总兵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汤雨棠终于放下手中的账册,抬起眼。声音清泠悦耳,如同珠落玉盘,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甚至没有客套地让座。
但陈明遇站在那巨大的算盘前,一股被物化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汤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嫁妆已付,货已售出,概不退换?我陈明遇在你眼里,就是一件可以强买强卖的货物?一场可以明码标价的交易?”
“总兵大人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