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深潭似的眸子,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若琏,等着他的下文。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掩饰。
李若琏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又是一寒,却只能硬着头皮道:“公公!归德府……归德府危矣!据前方哨骑拼死传回的消息,而陈明遇陈大人……陈大人固然忠勇可嘉,闻讯后星夜兼程,率麾下四千余睢阳军驰援归德!其心可昭日月!然……然张献忠拥兵何止五六万?皆是百战流寇,凶悍嗜血!陈大人所部……唉!”
李若琏重重叹息一声,摇着头,仿佛不忍再说下去了:“那四千之众,公公您是知晓的!睢州血战之后,能战的老卒十不存一!余者皆是陈大人仓促征募的军户、流民,未经战阵,甲械不全……此等乌合之众,对阵张献忠数万虎狼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只怕……只怕此刻……已是凶多吉少!公公!陈大人若败,归德彻底陷落事小,张逆贼焰复炽,震动豫东,危及开封,乃至牵动整个中原剿寇大局,其祸……其祸恐非伪诏一案可比啊!”
陈明遇……凶多吉少……
这五个字,在王承恩枯井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皇爷当时那疲惫到极点、几乎失去所有神采的龙目里,因为陈明遇这个名字,曾短暂地亮起过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如今……这丝光,也要熄灭了吗?
四千新卒……对五六万虎狼……
王承恩搭在卷宗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皇爷……皇爷若闻此讯……”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攫住了他。他几乎能想象到,乾清宫那彻夜不熄的烛火下,皇爷紧握着那份染血的塘报,枯坐至天明的身影,那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寂灭的绝望……
李若琏弓着身,维持着那个忧国忧民的姿态,后背的冷汗却已涔涔而下,几乎要浸透两层衣衫。
王承恩长久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
他信……信了?还是没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将李若琏彻底压垮的瞬间——
“报——捷报!归德府大捷!”
“公公!公公!大捷!天大的捷报啊!”
那塘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书房中央,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归德府!陈大人!神威!神威啊!”
“陈大人!于归德城西二十五里西葛驿乡!以四千新军,正面迎击张献忠养子李定国、刘文秀所率两万六千精锐!百炮齐鸣!地裂天崩!一战!尽灭其众!阵斩两千!俘获……俘获一万六千余众!李定国被俘!刘文秀生死不知!流寇前锋精锐,全军尽没!归德府……保住了!”
塘兵那嘶哑到极致的吼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炮弹,狠狠砸在书房里两个位高权重的人心上!
“阵斩两千!俘获一万六!李定国全军尽没!”
这……这怎么可能?
这简直是神话!是梦呓!
李若琏刚才还在信誓旦旦地说陈明遇凶多吉少,转眼间……这捷报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抽得他头晕目眩,灵魂出窍!
一滴浑浊的、滚烫的**,毫无征兆地挣脱了束缚,从他那深陷的眼窝中滚落,“啪嗒”一声,正正地砸在塘报上那个力透千钧、杀气凛然的陈字上!
墨迹被泪水洇开了一小片,那陈字却仿佛在泪光中燃烧起来,带着血与火的辉煌!
王承恩浑然不觉。他猛地仰起头,干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那深陷的眼窝里,此刻不再是深潭般的死寂,而是翻涌着滔天的巨浪!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巨石落地的释然!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明的激动!
王承恩死死攥着那份染血的捷报,仿佛攥着整个大明朝摇摇欲坠的国运中,一根最坚韧的救命稻草!攥着他能给那个孤悬深宫、日夜煎熬的年轻天子,一个不那么绝望的交代!
“好……好!好一个陈阎王!好一个陈明遇!”
王承恩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打得好!打得解气!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
他猛地转过身,他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那遥远的紫禁城,对着那个他侍奉了一生、也忧心了一生的年轻皇帝,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祈愿和如释重负的哽咽:“皇爷……皇爷啊……今夜……今夜您……总算……总算能合上眼,睡个……睡个安稳觉了……”
此时的王承恩怀里揣着一份从京城带来的圣旨,如果陈明遇真如袁可立所说的那样,率部全歼李自成所部,重创张献忠等十万流寇。
如果陈明遇是虚报战功,但也勤于王事,勉强可以一用,就任他为睢阳卫指挥使,没有办法,大明现在是一个比烂的时代,大明的很多将领,一个比一个混蛋。
陈明遇真有如此能力,崇祯皇帝在圣旨里,不仅让陈明遇担任睢阳卫指挥使,更是给归德府知府高宏图升官,让他以河南右参政兼副使,让高宏图筹集钱粮,辅助陈明遇以睢阳卫和归德府为基础,准备编练宣武军。
宣武军与天雄军一样,其实都是唐朝的旧军称,天雄军是天雄军节度使,而宣武军则是宣武军节度使,后来成为河南节度使。
这份圣旨里,任命陈明遇筹建宣武军,担任宣武军总兵,宣武军下辖左、中、右三营八千人马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