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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才不尽(第2页)

天色渐渐暗淡,皱波缓缓扩散。湖面像是起了雾,蒙眬着我们的双眼,心里空**若失。分别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要开始写小说了……”

我看不清,他那时的表情是哭还是笑。他说:我真幸运。”然后,一片落叶飘过他的肩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感到一片阴霾,却又温暖。

我放弃了一切,学业、所有的朋友、心爱的女孩、父母的告诫、抱怨和不满、他人对我的看法、平庸而正常的生活。我经常满脸污垢衣衫不整地发呆、思索、狂喜,甚至不可理喻。可我知道我正走向我所想要的。

上课对我已经毫无意义,我坐在教室里只是因为我还有一个学生的名义。两个月之后,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我向父母提出想要退学,那是我头一回看见父母如此伤感,于是我没有坚持,继续混迹于校园之中。行尸走肉无所事事,除了我的小说。

在这个多雨的春天,我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写完了我这一生中第一篇小说,一个短篇,一个滥俗的故事。他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大叫,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望着窗外淅沥的春雨,我流泪了。

在我完成第二部短篇小说再打电话给他时,他什么也没说。那是在6月初的一天,阳光很好,灿烂刺眼。

四天之后,高考开始了。学校成为了考场,全校放假。几天内,我一直坐在电话旁期盼等到他的电话,可是一无所获。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我放弃了守株待兔,把电话打给了他,却只得到一阵忙音。我预感到,也许他找到了真正的自我;或许,已经是一个将要进入大学的庸人,等待被彻底磨平。

半个月之后,离期末考试还有两天,我既无心小说,更无心应试。我无所事事,内心惶恐,坐立不安,又只能静默等待。在傍晚时分,夕阳未及落尽,我望着火烧云后的灰冷,欲哭无泪,直到天全暗,电话铃声响起。

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他,沉默片刻后只问道:“你在哪?”

我知道如果是从前,他会说,我在电话旁。可他没有,他只是缓缓地说:“我在北京。”

“在北京?为什么?你在干吗?”

“寻找才华。”

“你的高考呢?”

“高考不是我的。”他换了口气,叹道,“我没有参加!”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我想他得到的可能会比失去的更多,他是勇敢的。他说:“我想我们都活得太累了。我也不是在寻找什么才华,只是想到处走走,直到有一天能重新拿起笔续完那篇没有完成的小说。至于高考,让它见鬼去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和你见面。”

“不知道。我回来的话你会是我想见的第一人。”

“嗯——我……我还有……还有两天就要……算了没什么。希望你找回才华。”

“听着,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两天后,期末考试。我如实地考出了自己的真实水平,除了地理,一门也没及格。几天后,我被通知,我留级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真的要失去很多东西。天气炎热,面对着稿纸,我脸上挂满了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字迹一点点化开,模糊。

窗外的阳光刺透玻璃窗帘扎进我的眼睛,闭上眼睛,一片暗淡,我彻底地迷失了……

我想一切都要结束的,而我会不会又是一个江淹呢?

三个礼拜后。

“我……我什么也没有了。”我哽咽着对他说,“呆在一起两年的朋友,父母的……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快乐、有过的理想……全没了……”

“你不是早就放弃这些了吗?”他语气平淡地说着。

“可这不一样,是真的要失去了……我……我再也不会……”

“好了涛。忘记这些吧!”他的语气有些埋怨,“你应该继续小说。”

我哭着大喊道:“我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还要小说干吗?”

“可是,可是你还有才华呀!”他说。

有些人是天生的庸才,有些人则是后天一番努力后才显出庸碌无能的,再有些人却是被迫平庸地过活。

——《第二十二条军规》约瑟夫·海瑞

也许,才华本身就是黑色幽默。

看这篇文章,我的角色也在变化着。我首先是一个前辈,是一个家长。从这样的角色出发,我坦言不喜欢这样的句子:已经是一个将要进入大学的庸人,等待被彻底磨平。从这样的句子中,我发觉了作者所构筑的两元:一元,为文学(它似乎紧紧和才华相勾连);另一元,为大学为高考(它似乎就意味着平庸和才华的丧失)。这两元截然对立,毫无沟通的余地。我只能说,这样非此即彼的思维方式是坚硬的,它很难能摸到生活中许多柔软的东西。亲爱的孩子啊,坚硬的东西易折、易碎。

我当然还有另外一个角色,这一角色就是站在艺术的立场上,将自由无限放大,并把它置于高高的祭坛之上。从这一角色出发,我对所有被压抑着的美好情感报之以深深的理解。然而,理解之后呢?我想,我们能够把自由无限放大吗?我们能够拔着自己的头离开地球吗?简言之,人能够离开得了“限制”吗?我们当然可以讨论限制的合理性与非合理性,但唯一不可以讨论的就是,在高考前夕可以不可以写小说,就像刘翔站在起跑线上,他突然想吃一块比萨,这块比萨是无法讨论的,是不可讨论的,尽管比萨也很美好,像小说一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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