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贡院,街上的人流越密集。
等到了贡院所在的街口,眼前的景象已然称得上拥挤——黑压压的人群从贡院大门外的照壁前一直蔓延到街尾,考生、送考的家人、维持秩序的衙役,还有凑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钱先生将二人送到排队处,又最后嘱咐了几句,这才退到一旁,目送他们往队列走去。
沉隽与唐松告别钱先生,随着人流往前挪动。
队伍排得很长,男女各分两列,由性别相符的衙役负责搜身检查。
众人大多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交谈。
正走着,唐松忽然扯了扯沉隽的袖子,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沉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站在那列队伍的前端,穿着绸缎衣裳,腰间挂着玉佩,仰着下巴,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你认识的人?”
唐松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表哥,叫金光宗,我姨母的儿子,我姨母嫁的就是县城的富户金家。”
沉隽很轻易就察觉到他语气和神态里对他这位表哥的不喜,毕竟他确实半点儿都没遮掩,便直白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唐松用力点点头,不等她再问,就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开了。
原来他这位姨母一向同他娘不对付,后来嫁到金家之后,更是自恃身份不一样了,便十分看不起娘家人,每次见面,语言上的轻慢和优越感遮都遮不住,不过唐松他娘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两个人见了面难免斗嘴吵架。
唐松越说越气,还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金光宗也不是个好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的,金家人都把他当个宝贝疼,从小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别人,还不学无术,整天逃课,在外头惹是生非……我能喜欢他才怪!”
沉隽一边听,一边随着队伍往前移动,心里却忽然想到,经常光顾自家食摊的那位郎君,好像就在金家做事?
听唐松总算念叨完了,她才开口:“既然你跟他不对付,那这次就好好考,若是能考过他,名次压他一头,到时候还怕不能给你娘争口气?”
唐松听完眼睛倏地一亮,但很快又暗下去,叹了口气:“哎……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还不知道能不能上榜呢。”
沉隽瞥他一眼,故意道:“你不是说他不学无术吗?就这样你还考不过他?”
要不怎么说人都吃激将法呢,她这话刚说完,唐松顿时就支棱起来了。
他腰板挺得笔直,握了握拳:“也对!他那种整日逃课的都能来考,我好歹是正儿八经跟着先生念过书的!行,到时候瞧我的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看来,唐松却半点儿没注意到,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沉隽:“……”
这话题告一段落时,二人也差不多排到了队列前端。
搜身、检查考篮的流程与县试相仿,只是府试规模更大,负责检查的衙役更多,程序也更严格些,沉隽的考篮被翻检得十分仔细,连烧饼都被掰成几块查验,烧饼的碎渣散落满地,确认她没有夹带,这才放行。
跨过龙门,走进贡院,眼前的景象让沉隽微微一怔。
与县试时众人同坐一院的简陋不同,府试的贡院显然规整许多。
院子宽阔,一排排号舍整齐排列,每间号舍仅容一人,内有桌凳,虽然里面空间十分狭小,却比县试的情况正规了不少。
沉隽按着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心下稍安——号舍位于中后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她放下考篮,取出笔墨摆好,又检查了桌上备好的清水与压纸方石,这才坐下静候。
然而开考没过多久,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从斜后方飘来,初时还不明显,然而时间越久,那气味便渐渐浓烈起来。
混合了粪便与霉腐的气息,在春末微暖的空气里愈发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