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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发美人(第3页)

天蒙蒙亮,打发了下人将那张纸送到裁缝铺去,只说想出点儿新花色让小裁缝试试看,并嘱咐下人务必送到学徒手上。人走后,玥儿朝东站上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有人远远喊叫。声音越来越近。走到后院时,她看到那把长椅,心里一阵难受。那长椅,和在上面度过的岁月,对她来说,不长,不短。

“切糕。”她不由想起来,表面粘着红枣的食物,伴着甜甜蜜蜜的回忆。她等着熟悉的叫声:“切,糕—”

“今天集市?”她问。

“是呀,小姐。你总算说话了……”李妈到后门等卖切糕的人。那扇门不经常打开,开启时,总有一种吱—呀的声音响起,听上去遥远而绵长。

“小姐,吃切糕吧?我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玥儿给李妈露出笑脸,还看到李妈站在那扇门外。

她就说:“想吃。可想吃!”说着,摸了摸头发。

马府的后院有一棵梧桐树。梧桐叶有时被风吹落,随着地上的尘土,在她面前,滚到东滚到西。叫卖声在耳畔。院子很安静。未来让她揪心。她想,未来要像卖切糕人喊的那个“切”字一样长长久久。送去的信是玥儿写给那个洋学徒的,相约两日后的清晨,如愿意,就在镇东的码头上碰面,远走高飞。并且,她说能拿出足够养活他们多年的首饰。她豁出去了。等待的日子总是难熬的。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站起来,接下来下人们看到小姐就像只神话传说中的狐狸似的,在房间与后院穿梭,停停走走的。为避开下人们的眼光,玥儿想了想,还是放弃一切故事发生之前的举动。这次上路,身上只带了那个随身的香囊。首饰都装在那里。她临出门,在屋里装了很久,想了又想,其实她想去看看娘,而娘又去打牌了。打完牌,娘就回去喝些酒,通常,每天在这时候,娘都该是睡着的。

有时起夜,她会见娘被下人们抬进屋去。然后,下人们迅速离开。一次,透过窗格,她看到娘正在床头发呆,那种眼神让人看不明白。玥儿想再去看看。娘不在屋里。她轻轻地推开门,娘又醉在外头了。合上门,她走在廊子里。

廊子突然变得很长,走也走不到头。然后,她喊:“李妈,备轿!”

轿子朝东去。她在轿子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市声。猛然间,就害怕起这些熟悉的东西来。这些东西将会被留在回忆里,一草一木一人一街,还有一道拐着弯的车辙……她紧紧按着那个香囊,那会是她的未来?一切都显得太正常,玥儿小姐出了门,没有回头留恋地张望,踏上红绫轿子时,她几乎感到了自由正在迎面而来。外省、军官、父亲……还有头上的乱发早被她抛到脑后,她只有怀里的香囊,一切的希望在自己手上。

码头在镇东。集市上的人声远了。轿子到了码头附近,停下来。码头上还没什么人,远处一只驳船映在蓝天下。玥儿下了轿子,打发了轿夫,说:“你们回吧!”他们不好多嘴,抹着汗水,一溜烟儿,消失在了长街上,只剩淡淡的红绫随着摇晃的光晕不住地飘动。裁缝铺在码头东边,每次做衣服,都能听见,此刻的这种水声、盘旋的鸟声,或者风声。学徒和她说过,自己是从这上船出的洋。

那是个暗无天日的过程。他的话,总空在这,玥儿小姐想接着说,却无从讲起。平时,来码头都是来送那个军官回省城,要不就是陪父亲去参加什么餐会。每次,这里的人都很少。船只三三两两,远了的,近了的,看着有一种孤单飘**着。玥儿每次在码头上都空落落的。

“马小姐,请!”

玥儿回过神。船越行越远,看着无际的水面,水上漂起白帆。当然,也有叫声嘹亮的水鸟划过淡淡的阳光。不知不觉,太阳升了老高。学徒的身影还是没出现在玥儿的视野里。时间是漫长的,远处的帆影,渐渐被酡红的光线融化,一点点,一片片,沉入波光。时间涂满了眼前的一切。空空的码头,只一个人临风站着。对面的水中有船只经过。偶尔,还会有人站在舷上朝她使劲地看,然后,她也看着那人,看着船远去。

就这样随船去了远方。玥儿小姐满面泪痕地望着远处的家。她突然明白,所谓的未来自始至终都是独角戏。

一段有自由有“爱情”有希望的戏。不可能!不可能那样,不会错的,可为什么他没来?她在码头的木板上来来回回。为裁缝铺的学徒想了很多理由,到最后自己哽咽地笑了出来。最后一条船离开了码头。她失望了,暮色沉下来。早就想好的话,她哭着给自己又说一遍。走了,能去哪?她情愿自己说这话了。说时,想起父亲,他就这样!

我们有地方是一样的,她想。后来,她走入了风景中。到了马府门前,玥儿转身看了看这一条熟悉的路。街长得不见尾,一头在码头,一头过了马府,西去还要走很久。自己怎么走过来的呢?她叩门,一声、两声、三声。咚—她倒地的声音是第四声。玥儿被下人抬进了府,整整昏迷了一个礼拜。在她身边的一直是那个军官,前前后后地照顾。烧退了,军人倒了下去。一个军人也能倒在自个床边,她想,求什么呢?自由?爱情?未来?都是洋毛子骗人的东西!玥儿小姐醒以后,讲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离开这,你答应过我常回来看看的……这话把军官镇住了。他愣在那,不知所措地看着玥儿。周围人都很诧异,为什么躺在**,这头发比过去更乱了的小姐要说这些。军官落下泪,不过,他很快就抹了去。也许,谁也没注意。玥儿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一耸肩膀,挥起手。锃亮的皮鞋,在地上,整齐地“叭—叭”跺了两声,不知给谁行了一个礼。马老爷晃了一下身体,在一群诧异的目光中,做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手势出来。至于,一个星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的没人再想了解。

“就好。就好。”马老爷给女儿说话。

这年春天还没有结束,来自外省的军官用一辆黑色轿车把玥儿小姐接出了马府。也是那一条街,它已不再漫长,短得,仿佛闭眼,再睁开,人就能在码头上了。今天又是集市。街上人很多。在车里的玥儿觉得这天路旁的人群,都在羡慕这乱发美人,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早已被喧闹淹没掉。扎眼的轿车轰轰地穿过整个镇,抵达了镇东的码头。过裁缝铺时,玥儿小姐闭起眼,裁缝铺的门口站着很多人,而那个背影一直都没有出现,再不会出现……长睫毛碰到下眼皮的瞬间,那个人居然对她微笑。张开眼,他化成了一滴落到她旗袍上的泪……也再不会出现了。她在码头上又见到了无际的水面,不过这次远处驶来了一抹白帆,叫声嘹亮的水鸟在头顶很高的空中打着转。

这天的风很大。

“走啦!”

淡淡的阳光照在码头的水湾里。一切就这样过去,结束得安安静静。船越行越远。是远远传来一个“切”音的叫卖声,让玥儿站起来,望向码头。人们看着她。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了身旁宽阔的胸膛。

这不是这故事的结局。镇上的老人向我描述过两种截然相反的结局。当然,在这之前还要揭开一个谜团—当年,玥儿小姐派人送的信,由于下人不慎,丢了信。又觉得不外乎是衣服样子之类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回府跟小姐说了谎。小学徒压根不知道。

一个在外省吃了败仗,没了一条胳膊的老军油子给我讲述的结局是这样:那学徒成亲,娶了个丑女人。后来,铺子失火烧掉了,就和婆娘在马府对面街开了一爿裁缝店。马府人照顾他的生意,介绍客人给他。生意不错。

都说马小姐漂漂亮亮出嫁有他的功劳!丑女人是难产死了,留下个豁嘴儿子。那孩子小时候,吃不了硬东西,吃切糕长大。学徒说,让儿子老老实实当裁缝,不让和自己学到洋人跟前跟狗似的……玥儿小姐的生活比镇上人想的要幸福。军官做了官,显赫一时,消息传到了镇上。大伙把功劳记在乱发美人带去的福气上!省城那边,咱玥儿小姐生了一个更漂亮的女儿,无巧不成书,遗传了乱发。“(切糕,快吃!”玥儿抱着娃想:“乍一看是一样的,其实还是不一样。”娃讨厌切糕。下人们有时见了,低头和她笑,她也给他们笑。娘家来人,少奶奶又要吃切糕了。)在这个结局里,他们各自过着幸福的生活,我们想看到他们这样。

一个坐在我们对面的老农可不这么认为,他说胡咧咧!他越是一副真诚样子,我就对自己的笔越起疑。他说一会儿,停一会儿,摸索衣襟。然后,牵起一个角擦擦浑浊的眼睛,再接着说:咱玥儿小姐完婚第一年,春节时候,先军官一步回了娘家。她在码头重遇洋学徒……那时,他成了镇上有名的小白脸。于是,他们旧情复燃了。

玥儿找理由回娘家,他们就要在一块……勾搭许久,她甚至把他带去了省城,结果在一间旅馆里,被丈夫捉奸……气极之下的军官,掏枪打穿了洋学徒的太阳穴。血哗地喷了一床……军官违反军纪,被撤了职,大好的未来就这样中断了。至于那段婚姻,也只得随着结束。玥儿小姐落寞地回到镇上时,是春天里的第一个集市……天冷着。从码头下船,她在长街上停停走走。很多人见了一头乱发从眼前飘过,以为是眼花……

不知哪个结局更易让人接受。它们的真假对错,也不清楚。况且,我们镇上乱发美人的故事流传着更多版本,也不一定呢。记下来的总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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