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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的纪念(第2页)

这些回忆像戏剧,在我面前一幕幕地展开,使我的眼睛发亮,使我的身体木然,就好像我看得入神似的。虽然,我只是坐在客船上,望见的也只是窗外的河水和水边依稀的风景。我看着那些正拆得尘土飞扬的房屋,忽然觉得难过,几乎哽咽着给石晖拨通了电话。我说:“我在船上了,我的老家很快就会消失了。”电话里的回答很严肃:“是啊,那么老都跟不上社会发展了。”我又说:“有些东西没必要跟着社会发展,对了,我有件事找你!”当时,他没说什么,只是听我说完,也没细问,说让人到设计院去谈。回家,又是几天,洗洗涮涮,里里外外。一个晚上,我问他:“他们去找你谈了么?”他说:“你老乡有意思!”

我给他倒了水,他喝着,笑了笑,“一个标准的小老板只想省钱。”我解释:“他们没多少钱,只想做一个纪念。你看看河这边的码头多漂亮,再看看那个码头……”见他没什么反应,我就不说了,玩笑似的说:“当给我一个大礼吧!我在那里长大。”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他后来一笑,答应了。又对我说,仅此一次!

如今,不是穿什么都好看的年纪。至于外表也总是力求简单,像正在拆除的旧码头,不会引起别人重视。哪怕是自己也觉得三十三年的阅历更无法替代。也许,我挑太久,石晖在镜子前生硬地说:“你又不是去相亲。”我明白他怎么想。“你—”我指着他,“不用担心!”他扭头说:“这年头什么口味的人可都有。去看咱姐不?”他问,“顺便约个会。”说这句话时,他已回了自己的屋。

这次,我打算去老码头边看望石小梅。“不跟我一起去吗?”出门前,我说了几次,他都说要画图没时间!其实,他不是没时间,他是看不起他姐。虽然,是自己的姐姐,但他曾指着一张设计图说:“我同样不喜欢它!”我明白他的意思。码头上的人很多。工人们穿梭在人群中,扛着木头,推着砖车。我在岸上,站了半天,这里的很多东西都变得崭新。原来的农家院成了小酒馆,原来的路铺了新石子,踩上去感觉怪怪的。原来的河水阔得像个江,远处的海呢?李海记得一句诗是:海上洒满金子一样的阳光。远处也许并没有海,只是我们想当然,海就在那里,成为一抹记忆。我又看到李海,他离我越来越远,我看见他的嘴唇在风中拍打出词语。“喂,有失远迎啊。”姐夫还是那句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他的身体有些弯曲了,一手叉腰,一手拿书。我走过去,一拍他,叫了声姐夫。“她走了。”我听他说。我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医生。

“我去看看姐姐。”他点了点头。我陪石小梅在小屋里度过了一个上午,姐夫一直没进门。我问姐,又出啥事啦?

姐说:“他不说了嘛。走了就完了?那个女人一走,事情倒是更复杂了。一大早,她过来给我撂下一本书,叫我看看。之后,就走了,你姐夫也在,连个屁也没放,你说这种男人算什么东西?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我生不出儿子也是他缺德!”面前的石小梅落下了泪。嘴上也出现了白沫。下午,我要回酒店上班,临出门,看见姐夫跪在门口烧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给李海打电话说了图纸的事。电话那头是隆隆的轮船声,他声音很小。“喂?”我说。“过去取,请设计师和你吃饭!”“喂?他出差了。”我说。“喂?

那等他回来。”这时,有人过来示意我有事,我放了电话。

原来是酒店客人喝醉了,这样的事情很多。我作为大堂经理,处理这类事的经验太多了,没一会儿,客人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我就在大堂巡视。卫生做得不错,门口的滴水观音也浇了。我继续走。“经理!”有人喊我。柜台前围了很多人。“怎么?”没等人回答,那个女人就说:“你是经理?就跟你说!这什么酒店?浴室的水那么热,调都调不过来!还有拖鞋。”我说:“我们酒店可不是小旅馆!”她说:“知道你们有名!我也有名,我叫周莹。”我笑了,她始终扬着眉,对我的解释不屑一顾。说这么漂亮的楼,里面的人这么没素质!她那年纪的人,一般情况下特征都差不多,嘴皮利索,内心软弱。我指的是她做的行业,吵嘴的空隙,我发现了她职业性的微笑。女人跟女人打交道,最怕你的心思她懂,她想什么你明白。

后来,我们坐在沙发上,一盆滴水观音旁,从吵架聊到了消费理念。她坚持说,我们的服务不行等等。我就让她说!这样下去,她自己会说得烦。我赔着笑:“小姐的意见,我们一定注意,我们在新城准备开个新店,到时请您多提意见!”话音刚落,那人热情起来:“经理,你们打算在新城开分店?看您就是个精明的女人!您看,这里有些楼盘。”说着,利索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堆资料。

我看到了熟悉的效果图。我说:“知道你们那儿,它的前景比你讲得还要好!”她露出惊讶的样子,好眼光。开发商请对了人,这个女人虽然不年轻,但是身材特别好,是一个风韵女人。窄小裙子包着的屁股,像她的第二张脸。

“设计师我认识。”我说,那人听着,渐渐激动起来。

大堂的下午显得有些空**。看看周围,没什么事,我干脆逗她,就说:“好像姓石?他也买了一套!你可以请他帮忙,他认识我们老总,交情好的话,优惠更多!”

后来,她说的内容,我几乎完全没有听到。

买房子不是问题的关键,由这套房子引来的疑问才重要。比如,买给谁?这一刻,石小梅的那张绝望的脸浮现在我眼前。那张脸说:“我们老了!”

老了的人才会动不动说起,我们的年轻时代。我和李海同校,都是学生会的成员。他没追我,但我知道他喜欢我。虽然,那次他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把事扯平了。我至今记得一次生日,他在校园的广播里为我朗诵诗。我们文学社管广播。那天,我们一起播音,并排而坐。他看我的表情就是一首未经修饰的诗。他等了三年,那个夏天先我毕业,此后却再无消息。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那个码头开始了漫长的抵抗。从每月回去一次到一年没再回去。小镇的鱼腥味让我厌烦,码头上的人也让我恐惧。快毕业时,我遇上家在河这头的石晖。因为毕业晚会,老师让文学社社长带大家记录生活花絮,然后编排节目,拍成录像带给每位同学留纪念。我们需要一位会摄像的人,于是从社会上请了一个人,他就是石晖。“他在电视台实习,可以借到好的机器。”老师说完,又补充说,“当然也比我们有经验。”我和石晖相爱了。拍摄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代表全班同学送他一个木船。后来,他要走,我竟追了出去。没想到他忽然跑起来,我在后面一声不吭地追。在这一前一后不断变化的距离里,我们忘记周围。来到一处阴暗路段,他突然停下,冲我笑。我走过去,他附在我耳边说:“我也有礼物。”说完,一口咬住了我的鼻子。毕业后,我没回河那边,在河这边找了份工作。后来,石晖进修设计,据我所知,李海去了外省。石晖进修的第二年,我们结婚了。我没兄弟姐妹,李海还特地从外省赶回来冲到我家。第一句是:“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呀!”我坐着他的摩托车去了码头,婚礼队伍积在那里。当鞭炮的碎屑落满码头的台阶,李海又消失了。那天,我不想哭,母亲不让我哭。石晖说:“这么长的路你走得好快啊!”他一说,我窝着的泪就不听使唤了。

下班后,我去婆婆家看孩子。平时忙,儿子由公婆带,周末回家才能看见。孩子七岁。我的生活似乎总是缺少他的角色。婆婆不让我做饭,我也没胃口。现成的不想吃!我看你想吃什么!她的唠叨里也包括这些。和石晖这么多年,好多事情都平淡了。我夹起一块肉,婆婆说:“你也吃那个?”这时,我定睛一看,才发现筷子夹的是衣胞。回到自己家,天色还不晚。我斜靠在沙发上,翻江倒海地恶心。之后,拿起电话,我想到石小梅,她能拿把刀示威,能拿生儿子跟别人较劲,我能吗?慢慢地,又放下了电话。我失眠了。第二天一早,李海坐船过来到酒店,在酒店大厅见我就说:“你脸色好差啊。”我把图纸给他,推说今天有事,匆匆回了办公室。他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秘书进来,对我说:“您朋友在大堂站了半天才走。”

石晖出差回来已是两个月后。这两个月里,有时通电话,我都尽量把自己拉回现实世界,我知道那些早年间的生活场景又活灵活现了,但终归是过去了。

可放下电话,自己一个人时,仿佛从点着灯的房间向外望去,那些被灯光照亮的东西,虽然落在了身后,却仍历历在目。河边因年代久远而坍塌的栏杆和码头的台阶,总会被人视而不见。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的东西纷至沓来,我的夜晚越来越燥热。空调的冷气只能令我暂时平静,我跟自己说,一件一件想。其实,事情一件一件分别加以琢磨的确是非常奏效的。我却无法集中精力,这边刚考虑自己的现实,与石晖的关系,别的事又涌上心头。

关了灯,黑暗带给我恐惧,也有放松。我告诉自己,时间会显示它的魔力。这两个月里,每当我们通完电话,我就坐在镜子前,这么来来去去地想。想的意义在于与镜中的自己形成一种默契。我们没了什么可说。有时,即使他说,我也不太搭理。无话可说的局面,像码头上裂缝的滋长。我和石晖站在最大的裂缝边上。如果,他能像设计码头一样,把生活重新设计,且花费不大的话那该多好!

或者说,他能跳过那道裂缝,或者我跳过去,一个翻新的生活又开始了。

天下没有我想的这么简单的事。婆婆唠叨时,不经意间说出了我现在忽然想通的道理。我是一个觉得一切都可以化繁为简的女人。工作中,会把酒店的管理工作按这个要求去做。

码头的工程开始了。李海特意打电话谢我,问设计师出差回来没有,他要请我们吃饭。还说,码头竣工务必请我们回去走一走。我当时心情不好,回到家也提不起精神,沙发上的石晖以为我工作太累了,就说:“工作和家庭不能搞混啊!”我不想听他说话,他一说我倒是来了力气,故意提高音量,对他说:“我老乡要请咱们吃饭!”

石晖没回头,一点也没有被我的声音吓到。他只会说没有时间。“你没时间吧!”我了解他会这么说。以前的话,他不去,我就不去了。这次,当他的面,我对着电话说:“现在就有时间,时间还早呢,我们一会儿老码头见。”没等对方回话,就把电话挂了。我们约在码头边一个高级酒楼,我穿着一身深色的连衣裙赴约。李海问:“设计师呢?”我看着他,干了杯红酒。他非问。我斩钉截铁地说:“泡妞去了!”我喝醉了,但清楚地知道自己说了几遍,老码头早就不在了!他没喝酒,一直很清醒,他佯装不懂,就说:“比对面的码头还漂亮!”之后的事统称为倾诉,他是听众,而我倾诉的中间,除了大口吸烟,连咳嗽一声都没有。酒楼没别的客人了。最后,他对我说:“太晚了,回家吧!”来到码头,看见河上雾蒙蒙的,末班船驶来,声响像在遥远的记忆里。我的手机一直开着,我在等应该找我的那个人。我们走到码头上。夜船的桨声,水流经过粗糙的木柱,听起来就像喉咙沙哑的歌声。

“一弯月儿圆,一片云儿远,渔火几点点,伊人在水边……”

我们哼唱起歌谣。我们在那段青涩的感情掐断之后的十几年,在同一艘船上各自揪住了线的两头。我又叫了他一声:“哥。”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他就是这样,小时候摸着我的头发,然后转过身去说话。“你要还是小女孩多好。”说着,他脸上升起一种怅然的神色。

“那个夏天……”

“忘了吧!”李海愣了下,又说,“多少年了……”

虽然,天有点黑,但我知道,他的脸肯定红了。他爱脸红,我想到从女孩成为女人的那天,我要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羞涩的脸。

石晖没问这天我回家那么晚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每天跑设计院。我坐在办公室里有些坐立不安。我们都没时间去想别的。但婆婆的唠叨总是没人可以改变。

她告诉我们:“你姐姐还是离了。”

找不到结婚证只是让他们办手续费了点儿周折而已。

事出了就是出了。节骨眼上的生活充满了相似。那个曾在码头上很威风的姐夫最后带着无奈的表情,拖着两大箱书,在我的视野里,搭船又离开了马州。石小梅把卤味店关了,在家里守着女儿过日子。婆婆每星期过河一趟送些东西。我和石晖的感情也出现了问题。婆婆那天也在,她无法想象是他儿子气急败坏地把那两字从嘴里吐了出来:“咱们离婚吧!”婆婆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凑什么热闹!我坐在桌边笑了笑,说离婚可以,房子和儿子。他冷笑着站起来,又坐下。从姐夫离开马州的那天起,我意识到了改变。他握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船到了,才把一本书塞给我。那本《安娜·卡列尼娜》沾满了油,仔细看,书页间有泪水浸湿的痕迹。像一场秋雨打在河里,天和心都凉了。姐夫走出很远后,我一晃才看见他留下的那堆灰烬。今天,我们的结婚证摆在桌上。石晖看我这么干,似乎气坏了。“你把心思花在儿子上不好吗?

我姐能为儿子送命,别忘了我是他弟弟……”他越说我越平静。“我要这幢房子!”现在的我,拿捏字句,小心翼翼,有点儿像用报纸折叠的帆船。“房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他说着,一把攥瘪了纸杯。夫妻多年,我发觉自己竟然不了解他。而他好像知道我想什么,就说:“别胡思乱想,我可以告诉你。”接着,顿了顿声音,“我没做什么对不起这个家的事。还有—”他坐在那儿指着我的下体,说,“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我看到他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很奇怪,这是为什么。我们的话题越谈越没意思,谈是为了一个结果,当结果不可能有时,我们都知道,还是沉默为上。

听到手机的响动,我又惊又喜。这个电话来得好,本来这天晚上我们正僵持在桌边。我们在深知无法说清时,互相看着对方,就足够了。有时,对方眼神的细微变化就可以打破停顿。可是这样的眼神在这个夜晚似乎没有出现。我的确有点着急了,还好,现在有了可以继续的引子。我没有去接。发出刺耳声音的手机很快被石晖拿起来,紧接着电磁嘶嘶的声音顷刻充满了我空白的脑袋。伴随嘶嘶声的是李海的声音。石晖按了“免提”之后,我们空****的客厅里飘起了水边的声音。李海的声音开始显得很小,后来逐渐增大:“该忘记的—就不要记住—知道吗—今晚,我想对你说—在听吗,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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