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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第2页)

人们都说女人眼窝浅爱哭。而金彩玲是男人般的女人,而且是超男般的女人,所以她当时目睹眼前情景,眼窝里虽然也潮湿了,眼泪却并没有流出来。

“胡杨,她知道这件事吗?啊,我是说关于我……还有今天你来这里见我的事……”金彩玲只是示意般地握了下对方骨感格外分明的手,继而就向对方发出了这句质询的反问。见对方边忙着用纸巾在脸上揩泪边连连摇头。她就差不多恢复平静了,不经意中做了一个深深地长呼吸之后,就用平和里却透着恳切的语气叮嘱对方:“这样最好,对孩子对大家都好……”

谈话似乎就这样告一段落。做过这些极简单又极复杂的沟通之后,瘦女人也如释重负般,微笑着婉拒了对方邀其共进午餐和用车送她归家的美意,借口说自己还想借机把院子好好转转,说不定也破天荒去前面大殿给神仙烧炷香呢,还苦笑说她以前是从来不信这个的,可今天她想试试……然后,像一个不惜重金孤注一掷寻医问药之后却拿不准对方是否神医的病人,用心将对面的人再凝视了一遍,将目光也对接了之后,就**地带着几多谦卑祈求和无奈的表情向她告辞。而后者也便“就坡下驴”,说那就待改日我抽空约你出来再一起坐,又说这里的神仙佛祖们的确都是很灵验的,要不怎么每日香客盈门。说罢,目送对方瘦弱的身影已遮没于桂树的另一边,仅仅凝思刹那的她,就立马换成了另外的一个人,换成金彩玲。

金彩玲将腕上的欧米茄坤表抬起扫视一眼,还好,不到一刻钟。于是她取出el铂金茶色眼镜戴上,将胸前飘拂的Herme围巾重新整理过,然后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游人止步”的便门,穿过庙院生活区小路近道,很快就安然无恙地钻进等待她的黑色大奔F700中了。

事实上,近几个月来,发生在玉泉院小跨院里和胡杨的养母之间的那场谈话及交集过程,像一组摄影录像,时而会在金彩玲的脑海里重复回放。

它让这个女人自此对下属胡杨的感情无疑变得更复杂起来。

有时候,尤其是当她听到人们夸赞胡杨既漂亮又能干之类,她便有种得意甚至骄傲感于心底油然而生——因为这个杰作的“原创”毕竟是自己;而有时候呢,比如拿自己抚养长大的莉莉和胡杨做比较,尤其是任性无知且懒惰的莉莉惹自己烦恼的时候,又会无端地激起她对那个叫作杨淑芬的女人醋性般的嫉妒,结果这种情绪也就不自觉地殃及胡杨;所以她对胡杨在自觉不自觉中也持有一种保留,这于她的心性而言其实是极自然的事。

何况,金彩玲可绝不是那种缺少定力感情用事的普通女人。在她看来,即便胡杨得不到封明灿,也会有更多的神男帅哥在那里排队等着她,而莉莉却不然。而且最根本的,是她受不了莉莉受任何委屈。所以“复杂”归“复杂,”到了关键的时刻,她绝不会让自己在“原则”面前摇摆。

那么,就在这一天的早餐后,金彩玲带着自我欣赏的色彩将女儿莉莉漂亮的脸蛋注视良久、又在窗前踱了几个来回的方步之后,她终于果断站定床边将莉莉用力摇醒。

如果说莉莉也有最恼火的人,莫过于有谁搅了她的懒觉。尽管这人是她最欣赏爱戴的妈咪。眼下,揉着惺忪睡眼的莉莉立即噘起嘴巴抱怨,说人家都几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了,这样残忍搅扰人家睡眠,不觉得太有失人道吗?金彩玲这会儿可不想和她讨论什么“人道”的问题,她搬过女儿的肩膀,直视着莉莉的眼睛轻声问:“现在我只要你对妈说实话,封明灿,他就是你心里最喜欢的男孩儿,是你一心就想嫁给的男人?”

“啊?!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妈咪你到底什么意思啊?”这样说着,莉莉一个鲤鱼打挺的坐起来,“想,一百个想,可是‘平安夜’里人家已经公开宣布了,他爱的是你最得意的那位女下属,再说……”莉莉不无沮丧地说着,人也咕咚地又躺了回去。她想起就在几天前,自己满揣着一腔的惊喜与期待,将封明灿送给她的签了名字的诗集出其不意地展现在母亲眼前的时候,母亲只胡乱翻了翻便随意地将书撂在了桌上。然后带着明显不屑的口吻说:“那又怎么样呢?傻丫头,如今的年头,那些当不了官也发不了财又自恃懂些文墨的主们,不甘寂寞,就玩弄文字,整出些什么小说呀诗歌什么的。说实在的,它们变不成银行卡或存折,更代替不了房地产,靠这类东西不能过日子的。你老妈要是喜好这一口,这房间得堆得让你眼花缭乱。要不怎么说如今是写书的比买书看书的人多呢!所以我劝你还是少在他身上瞎耽误工夫,是不是该多考虑咋样赢得罗帅的好感。”

“再说什么呀?”这时,还是金彩玲抓住要点,耐心且颇关切地俯身问。

“你也并不欣赏他。所以,每次想到妈咪不支持,还有他们在一起的热舞情形,我就崩溃得一塌糊涂!”莉莉随手将眼前的一团衣服狠狠掼向床脚,眼泪竟也稀里哗啦地淌下来,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老实说我都觉得活下去没有意思了!”

金彩玲听着莉莉的倾诉,沉思中飘过一缕暧昧复杂的表情。她站起身,终于平静而认真地对赖在**的女儿说:“莉莉,这世界对每个人来说,从来就是个角斗场,你想得到的东西必须靠你自己去争去夺,否则没人拱手送你。说实话,你,太不像我的女儿。——不过谁让我是你的妈咪呢,我得帮你。看你的造化吧。”接着她认真地告诉女儿,“今天有客人来,封明灿的家属,我准备亲自出面接待一下,你也去。到时候,当然别的你也难做到,但要表现得尽量热情礼貌些。尤其,和封明灿的事,分寸得靠你自己把握。明白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女儿,而是蛮有板眼地直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邹渭芳邹老太太的眼疾最近更加严重,视力几近为零,看人看物都变得影影绰绰的了。和她的视力变得同样更糟的,还有她的心情。自从小女儿彩霞的家政工角色被走马换将之后,很少能出屋或下床的她,心情比身体的疾患更一落千丈的糟糕起来,她除了得机会就抱怨这里的生存环境差——没有邻里往来找不着人说话等等,还逮机会就嚷嚷要回安寨她自己的家。但她的抱怨却越来越缺少得到所期待的回应,那么邹渭芳便将她对眼前这个家庭的所有不快或懊恼情绪统统发泄于语言上,表达方式是极具老山东语言特色的连讥讽带损骂,正所谓“瘸子打猎坐着喊”。只要她听见屋里的脚步或其他的什么声响,那她就不咸不淡甚至夹枪带棒地来上几句。这会儿,她“听”见有人在床前站了站去开窗子,立马就高声理论起来:“到底想起开窗户啦,诶,屋里快赶上棺材啦,把人憋死!下雪啦?——俺们打早那个时候冬天总下几场大雪,如今是人都忒能忒精了,把天地就都给弄糊涂啦,连雪也忘了下,人就不能太能……”邹老太话没说完被截住了:“妈,是我,大冬天窗户还是不能老开着的,一会儿记着喊魏嫂关上,我上班去了。”说罢了,金彩玲一句也不想多听母亲的牢骚,赶紧转身出门。

来到街上的金彩玲,心情立马晴好许多。

庙街街道幽长但不宽,临街的房舍或门面高高低低,但一概是灰色老砖的墙面,顶是的酱红色仿琉璃瓦瓷砖起脊,这是前几年城市拆改的显著成果之一,也是为了和街首的那座非同小可的建筑——岳庙的修复工程配套。

岳庙本是前朝皇家行宫,殿宇亭台甚至门前的金水桥,结构形制完全是按同比例缩小的北京故宫而建,所以人称“小故宫”。小故宫本为皇上老家儿朝华山之用而建,皇上到底用没用,众说纷纭不得而知。但附近的人们都清楚记得,上个世纪的中后期相当一段时间,大殿分别做过民兵连部、驻军的营房,生产队玉米山芋之类的仓库……加之人为破坏,结果就弄得面貌皆非了。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伴随旅游产业的兴旺发展,它才得以按文物保护的“修旧如旧”原则收拾打理而重现芳华。现在,游人观览过岳庙之后,眼球很自然会被庙街的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群吸引,于是又为极具秦地风味特色的各种小吃、物产而惊艳、流连、购买。结果是,又一条关于旅游经济的产业链在庙街这个极具特色的巷道内也实现了完美对接。而生活在庙街上的人呢,低头抬首耳濡目染之间,渐渐就自觉不自觉也生发一种类似京城人“天子脚下”的优越感。至于金彩玲这样的人,当然更甚。

她属于成功人士。酒店的女王宝座坐腻了,到这条街上散散心还满惬意的。

在这个认知上,她和老妈可谓两极。

说起安寨,那是老妈的神经兴奋点。金彩玲呢,她立马会联想到夏日雨后的大街上雨水和牛马鸡鸭的粪便交融一处的情形,她就想呕想吐,最好永远不再回去。

现在,走在街上的金彩玲心情渐渐变爽。想到这一天的日程安排还老紧,于是掏出手机找司机,吩咐把她的坐骑立马开过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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