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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在杜家美面前,人生的道路一马平川,她可以踏着优美高雅的舞步轻轻巧巧地走上去,把这段路途舞得一片辉煌。

80年代末,陈家位于上环的南北行的生意正做得风生水起,陈国威的父亲却突然得了急病去世,紧接着母亲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独立支撑店铺把陈国威送去美国上大学后便支撑不下去了,她把铺子兑给别人,凑了凑手上的积蓄,买了套房子留给陈国威,溘然长逝。

陈母这辈子尝够了在异乡孤零零无人帮衬的苦,临终前叮嘱儿子毕业后回中国发展,国内改革开放越搞越好,一定更有前途。

彼时正是美国互联网产业飞速发展的时期,硅谷富豪每天冒出一片,到处是奇迹,遍地是机会。陈国威固然谨遵母亲的遗嘱,但他自己却觉得待他过几年毕业回中国,肯定也能赶上比美国晚几年的中国互联网产业崛起的头一波大潮。

那时候,中国的改革开放是全世界瞩目的大事件,世界各地的华人都密切关注着。如果能赶上这波大潮接着潮势让自己人生攀上一个高峰,那将是难得的机遇,更何况振兴的是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民族,光耀的是自己的祖先,这是每一个血管里流着华夏血液的人都愿意奔赴的选择。

1993年,他毕业后便回到了广州。

可是,陈国威花了一个月时间跑了政府机关、国企、私企、外企了解互联网发展状况,很是失望。只有政府对外交流的个别部门偶见使用互联网,根本没有推广到企业、民间。外企的内部网络虽然使用得很普遍,但仅限于传递内部数据。广州人对接入国际互联网都没有太大兴趣,大多数人对国际互联网一无所知。

广州是一个遍地大小工厂的城市,90年代起改革开放渐入佳境,各企业有充沛的劳动力资源,有内单有外单,日夜开足马力揾钱。服务业兴旺发达,几百块钱人工到劳动力市场喊一嗓子就能带回一车人,完全不需要在提高效率、缩减成本上做文章,也就不需要互联网这种增效工具。无论是私企的老板还是国企的领导,对此都提不起兴趣。

在任何时代的历史发展进程中,事物只能应运而生。东西再好,生得不是时候也不行。比如雅虎网,90年代初在美国它创造了互联网业第一大奇迹,搜索引擎、广告、邮箱、网络商务做得风生水起,但进入中国时间过早,每一步都无法踩到点子上,落得个虎落平阳的尴尬境地,扑腾了几年就黯然没落了。它刚刚没落,中国互联网的春天就来了,踩着它死在沙滩上的尸体诞生的新浪、搜狐、百度就赚得盆满钵满,成长为直到今天仍然风光无限的巨头。

时也运也。

陈国威回国就卡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时间点上,举目四望,英雄无用武之地。

陈国威在广州到处碰壁了几个月后,见杜家豪来深圳开餐厅,他就又跟来深圳碰运气。第一天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就发现居然有十几个软件公司在招程序员,他立刻两眼放光:啊!原来中国互联网的星星之火在深圳!

他立刻冲进了一家软件公司,这公司一穷二白,只有三五条好汉歃血为盟,嗷嗷叫着要为中国互联网事业开天辟地、杀出一条血路,工业软件、商业软件、教育软件研发齐头并进,往所有的篮子里都放了鸡蛋。陈国威跟其他好汉一起每天加班加点写程序,饿了啃方便面、渴了喝自来水,经常几天几夜不睡,胡子头发老长像个野人。

其实在那个时段,深圳跟广州差不多,都处在低端制造业爆发时期,人力密集型企业对生产效率要求低,但深圳是特区,各种政策比广州更宽松,经济环境更自由多态,才吸引了计算机人才更多地集中在深圳蓄力创业,并不是深圳的互联网环境比广州更好,只不过是愿意为梦想拼一把的人集中在此地而已。

三四个月过去,陈国威加入的公司写出来的各类软件推向市场,到各个公司工厂推销,乏人问津,只有财务软件偶尔能卖动,客户开出的价格也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几条好汉瞪着血红的眼睛相顾无言,几杯浊酒碰到一起喝干,便作鸟兽散。陈国威又找了第二家,第二家散了,进第三家……三年过去,做过的公司都死了,深圳的第一个互联网小浪潮宣告结束。

那时,张朝阳、马化腾、史玉柱都在干着同样的事、碰着同样的钉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同样捏着瘪了的啤酒罐,对着星空怒吼自己的青春是否还要这样继续打水漂。

陈国威基本上算是在香港长大,对自己的身份认同是香港人,但在美国读软件工程专业的四年,改变了他的世界观。他深深地认同互联网终将把世界无远弗届地连接起来,未来人类将不再有国籍和户籍,也不再画地为牢,依靠交通工具和互联网能实现肉体和精神的极大自由。所以他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香港、广州、深圳,走到哪里都投入地生活下去,努力让自己融入当地,适应当地环境和政治,成为当地人。

只要能在当地成就自己的事业,身份在他眼里并不重要。

但杜家美不想让他这样。陈国威在深圳漂的这段时间,把杜家美气得不行。

陈国威没有留在美国就已让她极度失望,打碎了她对未来的全部梦想。无奈她再怎么哭得梨花带雨,也无法推翻陈国威母亲的遗嘱。她退而求其次希望陈国威去香港找一份跨国企业高级白领的工作,把她带去香港入籍;或者再退就是广州大型外企的高级白领,也可在广州本地生活得体体面面。

可陈国威却这两个都不选,执意去深圳找些刚成立的草台班子软件公司,干没几天就散了,工资都拿不到。一个散了又进第二个,第二个散了又进第三个……他整整一年时间都扔在了深圳,三天两头联系不上,再见到面就蓬头垢面好像个在深山过了几个月的野人。

杜家美要崩溃了,她要的根本不是这样的陈国威。虽然这个男朋友仍然像当初一样热烈地爱着她,眼神比小时候更柔情似水,形象也比以前更帅,但她缺的不是这个,如果她要的那些美好前景他给不了她,那这些条件她也没兴趣。

陈国威虽然热爱杜家美,却没当过一天百依百顺被女朋友掌控的恋爱脑男人,对自己事业的规划一直是他最坚守的原则,母亲的遗嘱也只是恰好跟他的规划相符合而已,否则他一样能毫不犹豫地背弃。

两个人的矛盾就这样迅速加剧了,很快升级到互不理睬、一两个月不联系的地步。

香港回归那天,杜家豪邀请在深圳的陈国威参加他的婚礼,不仅因为陈国威是他的发小好友,还为了缓和陈国威和妹妹紧张的情侣关系。

杜家豪也不理解为什么在美国读了名校回国的陈国威始终不找一份工作安稳下来,但他相信聪明的陈国威绝对不是池中物,早晚会干出名堂。而且陈国威对阿美一往情深,却在事业上有自己的主见,这在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骨子里有着广府传统大男子主义的杜家豪看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男人太听老婆话是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越是妹妹这样心比天高的女孩子,越需要一个镇得住她的男人,所以他一直在努力撮合妹妹跟陈国威和好。

陈国威应邀来到了婚礼现场,他想跟阿美心平气和地谈谈。

他不甘心找个朝九晚五的稳定工作,一心要抓住机遇创业,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杜家美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杜家美根本不理解,她想要的只是一个拿着安稳高薪的丈夫,组建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这样的家庭陈国威在美国见过很多,这种生活在美国可以过得平静长久,但在急速发展的中国不可能。

今天的中国如同一条不停有支流汇入、不断变宽变深的大河,人们在这条河上有两种选择:一是给自己造一艘船,驾驶它,尽可能多地捞取河里的鱼虾,当船靠岸的时候收获满满;二是在河里游泳,在划水求生之余吃鱼虾果腹,最终虽然也能到达目的地,却两手空空,没任何收获。

陈国威想当一个有船的人。

婚礼全程杜家美都对陈国威不理不睬,丝毫不顾及对婚礼气氛是否有影响,全程挂着个脸连笑容都没有,这让父亲和哥哥十分尴尬。这个女孩从小就这么任性,母亲去世后,父兄两个男人带大了她,总是可怜她幼年丧母没有蒙受过慈爱照拂,对她溺爱有加,要星星月亮都去给她摘下来,把她从小惯得像个公主。

婚礼全程杜伯都忙着找话跟秦安彤的父母、孟瑶的母亲聊天,以分散他们对冷着个脸谁也不睬的杜家美的注意力,格外心累。

陈国威看到与他同龄、学历也不相上下的李志伟才来深圳奋斗两年,已经成为身家几百万的装修公司老板;学历远远不如他的发小杜家豪也在两三年间把父亲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街坊茶餐厅开到了深圳繁华街区的中心位置,生意红红火火。而自己从美国回来后白折腾掉一年时间,至今一事无成,看不到任何希望,不禁心情越发低落。

婚礼流程是秦安彤设计的,基本上就是每个人讲几句话、互换戒指、新人向大家鞠躬,然后就喝酒吃饭了。

李志伟家里农忙,哥嫂没有来,只有爸爸来了,李父是一位看上去比年纪老很多的朴实忠厚的老农,不善言辞,操着浓重的湖北口音说了几句大家都没太听懂的祝福语就坐下了。

孟瑶妈妈普通话很标准,讲话动了感情,不停哽咽,说了一大段一个人带大女儿的艰辛不易,引得在座者纷纷抹泪。

秦安彤父母都是机关干部,沉稳淡定,说话也略带官腔,但秦妈妈说到女儿出嫁也失态落泪了。秦爸爸看着白胖恬淡的一副中年机关干部模样,讲了几句话也突然情绪崩溃,捂着脸哭了起来,秦安彤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半天。

秦家三口哭得动情,孟瑶妈妈也跟着抹泪,杜家豪和杜伯只得过去握着他们的手安慰。

全场唯一从头至尾没有掉一滴泪的人,除了根本没进状况的杜家美,就只有另一位新娘孟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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