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三小说

第二十三章（第2页）

宋慧英看到，他们两个人都非常忙。

宋慧英曾去孟瑶的厂里看过，巨大的车间里机器声嗡嗡，孟瑶指挥几百个工人的样子飒爽干练，是一个她完全没见过的样子。

宋慧英也去陈国威的物流园看过了，那里更是广阔纵深、喧闹复杂，陈国威呈现出的稳重老成也是她根本无从了解的气质。

陈国威英语说得非常地道，孟瑶能听懂如天书般的粤语。两个人吃完饭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讨论，普通话里夹杂着不少英文单词和粤语词。孟瑶熟练操作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三下两下就画出一幅服装设计草图，陈国威接过鼠标则三下两下就能把那张草图变成立体动画。

这一切都让宋慧英感到极其陌生。至此，她只能无奈承认：她并不认识眼前这个亲生女儿，这世界已经不是她了解的世界了。

上一次宋慧英离开深圳，孟瑶送她上飞机前，她絮絮嘱托：“能结婚就尽量结婚，趁还能生孩子就生一个，有孩子的女人老来才有靠……”孟瑶拦腰打断，只说了一句：“妈，我38岁了。”

这一次宋慧英离开深圳，只是长叹一声，对孟瑶没有做出一个字的临别指示。

她明白：孩子总归是长大了，长大了就有她自己的命。

2008年除夕，孟瑶和陈国威一起度过。孟瑶的房子里有暖风空调，他俩喝了一瓶红酒，坐在羊剪绒地毯上聊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早起床奔向各自的工作岗位。

他们从来没有对对方正式表白过，也没有任何仪式性的物件、日期、言语来划分从朋友到情侣的界限，不谈关于过去的解释、未来的承诺，那些永久、一生一世的神圣词汇绝口不提。日常只是你洗菜我淘米，你炒菜我煲汤，一边忙活着这些凡俗的活计，一边聊着今天干了什么工作、遇到什么人，谈谈网上看来的八卦、电视剧里的是非。吃完饭慵懒地依偎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困极了便睡，睡醒了抱住那个触手可及的身体深深地吻下去，再用充足的睡眠换来深夜里极尽欢愉的缠绵。**前不需用甜蜜的许诺去索求，事毕不需用山盟海誓安抚，就倒头睡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明日各奔各的忙碌。

这样便很好，生活如此，夫复何求？

五月，深圳的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孟瑶接了一个急活，是北京某个奥运志愿者团体的统一服装。

这批服装原本在另一家厂早就做好了，但因为一个标志要调整需要全部返工，那家厂的单排不过来，找来找去只有缨禧服装厂有空档且产能跟得上，便找上了孟瑶。

全厂上下听说接了奥运会的单，顿时沸腾了。那一年全国人民都被北京即将举行的奥运会鼓舞着，谁能做到跟奥运沾边的工作简直是无比荣耀。孟瑶无须动员，工人们就已摩拳擦掌，准备三班倒连轴转把这一单高质量完成。

孟瑶从家里收拾了一箱东西准备搬到厂里宿舍住。陈国威也跟她说要出差去成都几天，去那边谈一块地，如果谈下来就把物流园的业务扩展到成都去。孟瑶答应了一声，两个人拖着各自的箱子打算一起出门，走到门口却觉得这样一句话也没说好像有点不好，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出了楼下的单元门，陈国威在走向自己车子前，突然搂住孟瑶的腰亲了她一下，然后逃似的拉开车门坐进去一溜烟开走了。

孟瑶愣了一下，笑着对车的背影摇摇头。

孟瑶这一个班加得昏天黑地，终日在缝纫机的嗡嗡声和钉配件的咔嗒声中度过，浑不知日月流转、天地玄黄。

突然有一天，她去缝纫车间看到几个工人没有干活，聚在一起面色凄惶地边谈论边抹眼泪，她赶忙过去问是怎么回事。

一个工人抽泣着：“孟总，老家地震了，家里人联系不上了！”

孟瑶问她老家哪里，她说四川绵阳。另外几个工人都争着告诉她：她们也是四川的，家里人电话都打不通。

孟瑶站在原地反应了半天，心想这地震怎么还震到手机座机都没信号了呢？她愣神的半晌，旁边一个大嗓门的男工凑上来嚷嚷了一句：“孟总，你没上网、没看电视吗？昨天汶川地震了，八级！巨大的地震！楼房塌了好多，死了好多人啦！”

孟瑶大惊，慌忙跑回办公室去打开电脑和电视，看着看着，她天旋地转。电视上成都的街头房倒屋塌，人们在街上四散奔跑，眼看着一堵墙就倒了下去，几个人消失在倒塌的墙泛起的一阵尘烟里。

她慌忙掏出手机哆嗦着打陈国威的手机，手机像打进了一个黑洞，既没有接通的声音，也没有关机的声音，就那样黑乎乎地沉默着。她打了十几次，全都这样。

她坐在没开空调的炎热办公室里，却手脚冰凉，如被冰雪。

她脑子里飞速又杂乱无章地回忆着陈国威走之前留下的信息：他是去都江堰看地，成都的合作者接待，可能在成都住一天，都江堰住两三天。

她又抓起鼠标搜索都江堰灾情，都江堰比成都市区严重得多，解放军正在从倒塌的废墟里夜以继日地挖被埋住的人。

她感觉脑袋像被冻住了一样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甚至想不起陈国威的脸长什么样子，脑海里只能出现他日常那个总是有些丧丧的背影，以及嘴角牵起的一个懒洋洋的笑容，整个人摊在沙发上用那还没完全脱尽香港腔的普通话拖着长音对她说：“随便啦！吃什么你定啦，不要辣的就好！”以及他站在落地窗前突然凑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的脸，一副深情的样子仿佛要吻她，却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孟瑶突然扔下鼠标，又拿起手机拨陈国威的手机，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陈国威的手机，跑到外面去找别的电话打陈国威的手机。

都没有结果，那边一直是个沉默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