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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冰河下的哭泣(第1页)

第二十九章冰河下的哭泣

过年期间,村里有赛马、打篮球、唱歌跳舞、斗鞭炮等各种娱乐活动,小孩子们也成群结队,涌动在村头巷陌,抛沙袋、踢毽子、捡鞭炮壳,玩得不亦乐乎。可是达瓦和小扎西只能每天轮换放羊,因此大年初一到初五一会儿就过去了。从初五下午开始,寺院里有系列活动,尤其初六是宗喀巴大师创立的大祈愿法会的头一天,由于海螺村和寺院之间一河之隔,因此村里的大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到寺院大经堂里听经去了,只有些叛逆的年轻人或者小孩子们风尘仆仆地在村头巷陌玩耍,使过年的气氛多少淡了一些。

离开春不到两个月,黄草沟的羊群要紧,因此从初六开始,达瓦和小扎西并没有轮换,他们两个都在羊圈里照看羊群。也许因为过年期间见了很多人,被过年的气氛所感染,他们俩感觉黄草沟的日子突然变得更加漫长了。不管在山上,还是羊圈里,他俩都感觉非常孤独,也很无聊,于是总盼望着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以便打破单调乏味的生活。可越是盼望,越是一切照旧。

太阳从东方出来,落到西山。羊群早上从羊圈里赶出来,放到山上;晚上从山上赶下来,关进羊圈里。老狗吃了狗食,总是在木桩边上打转,向来如此。唯一有些变化的是,谷底结冰的河流随着天气的变化,逐渐变小了。河流上结的冰有时候一片封闭,有时候中间有裂痕,甚至小窟窿。小扎西和达瓦一有空,就在羊圈前的空地上放鞭炮,或者到小溪的冰面上滑冰,以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有一天,大雪过后,达瓦把羊群赶到谷底的灌木丛里,因为羊群的嘴巴比剪刀还麻利,灌木丛里比如枯草、树皮、枝叶,管它是什么,只要嘴巴能够得着,总是要吃上几口。而小扎西在羊圈和木屋里来回走动,正在忙家务。等两兄弟回到木屋里吃饭的时候,突然对面的林中响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动物的叫声。他们两个侧耳听了一下,达瓦一下子就听出是獐子的叫声。按照以往的经验,可能是一只可怜的獐子被盗猎者早已安置在那儿的铁丝给困住了。于是达瓦和小扎西吃完了饭匆匆走出木屋,朝着对面的森林赶去。

可是到了小河边上,兄弟俩好像又听到一只小羊的叫声。

他们四处张望,发现羊群分散在谷底的灌木丛里,正悠游自在地吃草。于是兄弟俩放心了,越过谷底结冰的河流,爬上对面的森林,循声朝獐子呻吟的方向赶去。冬天的森林里到处都是枯枝败叶,上面覆盖着不薄不厚的积雪。小扎西和达瓦气喘吁吁地爬到林中的半山腰时,离獐子所处的位置越来越近了,听得出獐子的呻吟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了。小扎西和达瓦听了,心急如焚,在林中四处察看,可是一无所获。突然,小扎西发现林中的灌木丛中,晃动着一条小尾巴。他叫上达瓦靠近一看,一只獐子的脖子上系着铁丝,另一端系在一条小山路边上矮小的植被上。

那植被恰好长在陡峭的岩壁上,因此獐子的身子被吊在岩壁上,上不去,下不来,非常危险。如果这是一只公獐子,那么它身上的麝香能值上千元,这可是新年最金贵的礼物,因此达瓦非常兴奋。他像个经验老到的老猎人一样,把岩壁上的獐子翻来覆去地察看,并用手摸獐子的臀部,来确定它是不是就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是只公獐子。但是他脸上失落的表情说明,这只可怜的獐子不是公的。然而对于獐子而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于是小扎西和达瓦开始全力以赴地解救它。

陡峭的岩壁虽然不算高,但是獐子的身体却被吊在上面,想要把它从岩石上顺利解救下来并非易事。他们生拉硬扯了半晌,还是无法把它从铁丝里解救出来。达瓦意识到问题出在系铁丝的植被上,于是,他绕了一个大圈,爬到岩壁上面的植被旁边,想拼尽全力拔掉植被,可是表面看起来柔弱的植被,根系却非常强大,而且深深地扎进冻土里,不要说达瓦一人,就是十个达瓦也未必拔得动。达瓦朝小扎西做个砍脖子的动作,意思是赶紧回去,把匕首拿来。小扎西心领神会,像块滚石一样踩着林中积雪东窜西跳下山了。

他回到木屋里,把匕首握在手心里,又匆匆沿原路爬回林中的山腰上。不知道达瓦从哪儿弄来了火种,竟在植被扎根的冻土里点燃了一堆不大不小的火。达瓦在岩壁上一会儿往火里加干柴,一会儿用一块带有棱角的石头挖植被的根,忙得不亦乐乎。

小扎西发现獐子已经不动弹,眼珠都翻白了。他没有告诉达瓦獐子已经断了气。他从容自在地从旁边协助达瓦,因为他觉得达瓦就像《格萨尔王传》里的某个岭国英雄,心里对达瓦产生了一种崇高的敬意。等把植被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獐子滑落到岩壁下面。达瓦看见獐子没有动弹,于是从岩壁上跳下去,摸了摸獐子的鼻孔,这才发现它早已断气了。达瓦自言自语地说:“唉,可惜没救成。”

“我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但是没敢告诉你。”小扎西遗憾地说。

达瓦自责地说:“唉,如果一开始我俩不去关心它是公獐子还是母獐子,一心一意地解救它,也许还来得及把它救活。”

“哥哥,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尽力了。要怪就怪狡猾的盗猎者把铁丝安置在岩壁上面。”小扎西冷静地说。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达瓦边说边从獐子脖子上把铁丝给解下来。

獐子的脖子被铁丝困住后,毛都脱光了,脖子上留着一道细细的勒痕。獐子已经死了,死尸丢在林中反招野狼。他们俩把獐子的死尸从林中的积雪中拖下山来。他们俩一前一后把獐子的死尸拖到木屋门口的时候,老狗吐出长长的舌头,舔着嘴边,似乎知道今天可以饱餐一顿。獐子的死尸都有些冻僵了,但还是可以用刀来剥皮。达瓦把獐子的皮剥了以后,把里面的内脏都掏出来,丢给老狗。老狗很久没有沾荤,一会儿工夫就把獐子的内脏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后还用舌头不停地舔嘴边,似乎没有吃过瘾。

獐子吃的草,是林中或者阴山灌木丛中最鲜嫩的苔藓和嫩草,因此獐子身体虽小,肉质却非常鲜嫩可口,含在嘴里香气四溢,久久不去。达瓦和小扎西躲在屋里美美地吃了一顿獐子肉,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就像光滑的竹子。他俩连连打着饱嗝,将分散在黄草沟沟口内侧不同地方的羊群赶回羊圈。此时已临近黄昏时分。数羊的时候,达瓦发现羊少了一只。小扎西仿佛心有灵犀,他没有查看羊群,便说:“一定是小黑头!”

“为什么?”达瓦很惊讶地问。

“中午我们俩去解救獐子的时候,冰河下不是传出一只小羊的哭泣声吗?我当时就觉得好像是小黑头的声音!”小扎西边说边朝着已经结冰的小溪方向跑去。

达瓦疑惑地说:“等一下我仔细看看再走吧。”

“不用看了,快跟我来吧!”小扎西都快到冰河边上了。

“你徒手去能干吗?我去把铲子带过来。”达瓦跑到木屋里,手捧铲子跑出去了。

他们俩一前一后到了冰河边上。这天由于天气的原因,冰河中间有裂缝,甚至有窟窿,除了冰河下不太急促的流水声,已经听不见小黑头的哭声。他们两个用铲子从羊圈对面开始刨冰,一直刨到一百米开外的时候,天色渐暗。如果动作再不快点,天黑之前不将小黑头捞出来,第二天河边再次结冰后,几天都捞不出来了。于是他们俩拼命地刨冰,天色朦胧,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时候,从冰河下发现了小黑头的死尸。小扎西看见小黑头半结成冰块的死尸,心里的某个防线似乎坍塌了,可是他欲哭无泪。他们俩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小黑头的死尸捞到河边,然后连拉带拖回到木屋里。

一路上达瓦默默无言。他想,中午听见羊叫声的时候,自己应该有所警惕,回去查看一下,但是如今,由于自己的疏忽,捡到了地上的石头,却丢了怀里的干粮,内心为自己的过失自责不已。小扎西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与小黑头在一起的温馨情景:自打小黑头生下来,它就与自己睡在一张炕上,每天它都在自己身旁打转,“咩咩”地叫个不停。还有,它的母亲花脖子被盗一事,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小扎西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针扎般的疼痛。花脖子被该死的盗羊贼偷了,本是自己的失职,如今小黑头又掉进冰河丧生,自己也难辞其咎。可是,一切都晚了,回天乏术。父亲和自己早已有约定,只有羊群没有一点儿损失,才能让他去上学,可是如今,自己单方面失约,父亲还会让自己去上学吗?小扎西越想越觉得伤心,深感自己前途渺茫。

木屋里一团漆黑,达瓦有气无力地点燃了柱子上的石油灯盏,顿时木屋里稍微光亮了一些,可是好像比平时昏暗许多。小扎西看着冰凉的火灶旁边静静躺着的小黑头,一串泪珠再次从眼眶里掉了下来。他很伤心地说:“这肯定是我俩没有及时解救獐子的报应。”

“我们已经尽了力,没有办法啊。”达瓦说。

小扎西擦着眼泪说:“小黑头也没有了,我可能上不了学了。”

“没有关系,父母会理解我们的。”达瓦安慰说。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黑夜像一件巨大无比的黑衣笼罩在谷底,冰河里的声音没有往日那么急促,也许因为夺取了一个无辜而可怜的小生命,它也在内疚和自责。羊圈里的羊群不知道是在悼念小黑头,还是没有把它的生死放在心里,都出奇地冷静,连吃撑了以后打嗝或者反刍的吧唧声都没有。唯一按捺不住的是挺立在羊圈门口的经幡,它“哗啦啦”地响起来,仿佛在为小黑头念诵超度灵魂的普瓦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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