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人生
当小镇大街铺满了汪叔家秋收后的金色稻谷,浓郁的稻香在小镇街上弥漫开来,我们知道,秋天来了。
南方的夏秋界限模糊,凉爽的秋风已经不是秋天来临的唯一信号,比秋风来得更早的是汪叔家铺满大街的金黄秋稻。
汪叔,一个平凡普通的小镇农民,仅凭种田为生的他居然在这样一个全民创业的小镇里活成了一个另类。
在20世纪90年代的小镇,我经常看到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翁,挑着一对粪箕,手执一根细锄,永远低着头,皱着眉头沿街找屎,捡狗屎、猪粪、牛粪、羊粪,最后粪箕沉甸甸的,才满意地抬起头,挑着拾掇起来的一堆粪,喜滋滋地兜售给菜农当肥料。试想一下,在那个年代,连屎都能变为商品,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卖的。处在这样一个风云变幻时代下的小镇,商品经济空前繁荣发展。沉睡良久的各行各业在时代的惊雷下都犹如破竹之势瞬间苏醒、百花齐放,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一时间几乎成了绝大多数小镇人民手里的一张名片,人人都想在时代的巨浪里做个弄潮儿,就差把“发家致富”
四个烫金大字当成匾挂在家里最醒目的位置上了。在职的镇长业余经营着一家书画铺,体制内的小职员同时是鞋店的老板,学校的教员同时是卖早点的,双目失明的老先生是算命的,双腿残疾的是修鞋的,街上的哑巴是卖报纸的,要饭的叫花子同时也是卖废品的……
多年以后,当我再回想当年的小镇和汪叔的时候,才明白通往幸福的路有很多条,而他走的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条。
年轻时的汪叔长得清瘦却有力量,屋后一望无际的稻谷和麦田便是明证。春耕秋收,晒谷打麦,许多年都靠着他的一双手和一头牛、一根扁担合力完成。妻子梅姨的能干也丝毫不逊于丈夫,一片精心栽培的菜园、整洁有序的家居、一尘不染的几案、一群充满活力的鸡鸭猪牛,无一不体现她的勤劳和贤惠。
他们搬到我家对面的时候,我还是穿开裆裤的年纪,同时来的还有他们的一对穿开裆裤的儿女。他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挤在一座矮小的平房里,过着三餐四季的清简生活。
凹下去的平房与周围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比显得格外突兀,门前夯实平整的泥地心安理得地铺在两旁的水泥地之间,门口一棵高大繁茂的梧桐树是夏日知了的天堂。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我总能闻到他们家的厨房飘来的柴火饭香和菜油香,那个香气一直存在我记忆里,永远无法散去。
打我记事起,汪叔和梅姨之间从来没有为任何事红过脸,也从没有见他们和任何邻里吵过嘴。汪叔热心善良,隔壁家的平台漏雨了,他二话不说提着一桶沥青帮人家修补平台的裂纹;豆婆儿家的骡子跑了,他跑断腿地去帮忙找回来;老张家的货车到了,他也不图任何报酬地赶去帮忙卸货搬货;谁家的孕妇跳塘了,他也是不顾一切地跳进塘里奋力救回两条性命;街坊的红白喜事都有他忙碌的身影。他是抗洪抢险最英勇的民间志愿者,也是居委会活动中最积极的参与者……面对人们对他的感激,他笑呵呵地答道:“咱种地的,有的是力气!”他是我们街坊邻里出了名的活雷锋,更是我们小镇人尽皆知的好爸爸。
三月的小镇,阳光温热,门前鹅黄的梧桐嫩叶静悄悄地爬满了枝干,屋后池塘边的垂柳也不甘示弱地吐露新芽,磨山脚下的粉红桃花已经开得热闹一片,田埂上的小草沐浴在早春的晨光里,沉睡了整个冬季的土地等待着新一年的翻耕。
鸡叫前,汪叔和梅姨就起床了,里外打扫,喂猪喂鸡,打理菜园,一直忙到太阳升到磨山顶。吃过早饭的汪叔赶着自己的大水牛准备去田里干活了,三岁的儿子也悄悄跟在牛屁股后面,爸爸在前面牵着牛,还不忘跟街上赶集的熟人热情地打招呼。
熟人看着牛屁股后面的孩子细心地提醒道:“小河,你这样跟在牛屁股后面,小心一泡牛粪浇你头顶上。”汪叔才反应过来,笑呵呵地一把把儿子抱起来放到了牛背上,牵着牛和儿子继续向前走着。遇到赶着骡子回来的田师傅:“田师傅,今天天气好,不放骡子在外面自在一下啊?”“它最近不太喜欢散步呢,一天到晚不围着磨转悠就不自在!”
他们拐进一条小路,径直来到了磨山脚下一大片开阔的田野,把小河放在田埂上,汪叔便唱着歌赶着牛开始耕地了。
小河坐在田埂上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他最期待的就是守望着一趟趟疾驰而过的火车。当轰隆隆的火车满载着疲倦的旅客呼啸着穿过那片粉红桃花林时,田野中总有一个兴奋的孩子蹦跳个不停,来庆祝他们十秒钟的相遇,他对着火车拼命地挥着手臂大叫:“你好!你好!再见!再见!”有时候会点着远处的火车数着多少节车厢多少个车窗。
汪叔满头大汗地耕着田,笑问道:“小河,数清楚多少节车厢了吗?”
“没有。”
“将来爸爸带你坐真火车,到时候你走到火车面前一节一节车厢地数。”
“爸爸,他们从哪里来啊?”
“从远方来啊!”
“要去哪里啊?”
“要去下一个远方啊!”
“我也要去远方。”
“小河长大了就要去远方了。”
火车开走后的田野会沉寂许久,途经小镇的火车并没有很多,每天都有固定的列车时刻表。此时的田野上空只有爸爸的歌声和大水牛的叫声,小河也学着爸爸哼着歌。正处在对世界无限好奇的三岁小孩是怎么都不会感到无聊的,他趴在田埂上捉虫子、捉蚯蚓、玩泥巴,不到一会儿就跟虫子和蚯蚓处成了好朋友。给蚯蚓做泥巴房,给虫子做泥巴饼,把两只小活物折腾得团团转,到处找地缝钻。若不是一只飞过的蝴蝶逗引得小河三心二意及时救了它们一把,小河还打算把它们带回家去养哩。
翻完地,爸爸就带着小河把牛牵到了一个池塘边去喝水、吃草,父子俩躺卧在大树下的大石头板上歇息。小河依旧精力旺盛地数着天空变幻飘逸的云,爸爸却不知不觉打了一个盹儿。时间仿佛静止一般,四处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风从明亮的田野吹来,远处是春天里初绽芳华的桃花。已是正午,此刻正值小镇街市上的散集时间,人流慢慢从聚集的闹市散开,汪叔赶着吃饱喝足的牛走回大街上,虽然到家只是短短的一小段路,但仍难免有些顾虑,最怕一泡突如其来的牛粪浇到大街上而弄得尴尬收场,虽然这种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有人等你回家吃饭是种幸福,梅姨照例准备了一桌好菜。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汪叔从来没将这种幸福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每次回到家还是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惊喜和感恩通过表情和语言表露无遗。他笑呵呵地望着一桌菜打招呼:“哇!太好了!小河,看妈妈今天又做一桌子好吃的!太幸福了!”今天的午饭有红烧鲤鱼、蘑菇肉丸汤、白菜炒豆腐,那人间美味飘到大街上,让饥肠辘辘的赶集人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步伐。隔壁的豆婆儿路过他门口,也不由得赞叹:“梅,你这菜香的啊,挠心挠肺的。我要是意志力不强点,早扑到你餐桌上去了!你这厨艺不开餐馆浪费了哟!”
汪叔和梅姨整个春季都忙得直不起腰,仅种稻这一项就需要耕地、播种、下秧、灌溉、插秧等一系列环节,还要种小麦、花生、棉花、黄豆、红薯等农作物,院子里的蔬菜瓜果也得及时栽种、施肥、浇水。孩子们也忙得不亦乐乎,每年的春天都有一项神圣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完成——养春蚕。把小小的蚕子放在火柴盒里,等待孵出小小的黑色的像小蚂蚁一样的幼蚕,长大一点再把幼蚕转移到大的鞋盒里,每日喂鲜嫩的桑叶给蚕宝宝吃,慢慢长成白色的春蚕。汪叔忙里偷闲也会跟孩子们一起去采桑叶,和他们一起期待春蚕吐丝的美妙时刻。
忙完一季的春种,小镇迎来了热闹而漫长的炎炎夏季。
突然卸去一身农活重担的他们自然是有些不习惯,鸡鸣即起、日落而息的习惯依旧未改,汪叔忙着打理菜园和猪舍,同时也帮人家做点儿木匠细活儿贴补家用。梅姨细心打理家务和照料孩子,有时候会去帮人家插秧,弯着腰在水田里插一天的秧,赚一点辛苦钱。但她却从没有对生活的抱怨,一如她多年都怀着中年妇女的坚强和温柔,总是有发现世俗生活中点滴幸福的能力。农闲时节的他们也会停下来品尝日常生活的悠闲和甘甜,日子过得倒也坦然。在汪叔看来,花时间陪着孩子们玩,也是一件重要的家庭事务,更何况是在乐趣无穷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