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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意外来客（第1页）

第二章意外来客

2015年西安的冬季，不曾下过一场漫天大雪，十天里倒有六七天都是姣好的晴日。但当人们抬头看到悬于空中的太阳时，总是会惊异于刺眼阳光和凛冽空气之间讽刺式的格格不入———这样的寒冷让阳光颜面无存。2015年中国的冬天，注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凛冬。

粉巷自然也无法逃脱肃杀萧条的厄运。隆冬未至，整个街道就已经像个冰粽子，被寂静凄冷裹了个严严实实。街边售卖商品的小贩已经好多天不曾出摊儿，像是与往日里熙攘匆匆的游客约好了似的，一起销声匿迹。前一个月还生意兴隆的几个大大小小的饭馆现在通通熄灯关门，偶有几只毛色暗淡、饥肠辘辘的流浪猫流连于后厨门口；酒吧才不过是半个多月无人问津，门口的霓虹灯就因耐不住寂寞坏了。一只红色的荧光灯挣扎着闪了几闪，在发出一道尖锐的“嗞啦”声后，连光带响都被黑夜的巨嘴吞了进去。

而郁秋阳依然精心打理着归来书店，无论店外天气如何、店内客人多寡。这个粉巷巷末的小小角落，仿佛是此一时空的漏网之鱼，在绿草悠然里心无旁骛地游着，它的世界虽然小，却小得自由。

此时已快到书店打烊时间，郁秋阳正在冲洗咖啡杯。自来水带着屋外的冬意，从水龙头里淋漓而出，哗哗作响。郁秋阳这几天心情很是低落，他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林蓁了。她上次来书店是一个多月前，稍坐了片刻，写了点东西后就匆匆离开了。更让郁秋阳揪心的是林蓁的变化。林蓁焕发出了一种郁秋阳从未见过的光彩，由内而外的，即使她素净到极淡的妆容也遮掩不住。

郁秋阳一边用刷子努力拭着杯子上的咖啡渍，一边想得出了神———

林蓁恋爱了？但有“那个人”的存在，林蓁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可她最近的样子……七年了！毕竟已经七年了。她忘了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嚯！今天这水怎么冰得厉害！所以我这是第二次失败吗？在她身上败给了第二个人我也真是可悲。可这又能怪谁呢？我还从来没向她表白……这咖啡渍怎么这么顽固？这水真是凉透了！才十一月就这么冷！得购置一个自来水加热装置了。可她真的感受不到我的心意吗？还是在故意装傻呢？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跟她表白了？可万一她拒绝……奇怪，杯子怎么少了一只？最近怎么净是些奇奇怪怪的事！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明明是关了门的……什么都没丢就丢了一条鱼，警察查了一个月也没结果。是该装个摄像头了！还有热水装置。哦对了，杯子白天不小心打碎了一只，地毯上的污渍还没有清理。她已经好久没来书店了。上次来应该是……对！九月二十八号。我得让她回来一趟帮忙找找那条鱼。真是奇怪！什么都没丢就丢了一条鱼！一会儿还得清理地毯。真是一团糟！

郁秋阳心似乱麻，半个小时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催林蓁回书店一趟，该问清楚的问清楚，该坦白的就坦白———是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候了。他编了一条一百来字的消息，按下发送键之前进行了多次修改，最终发给林蓁的只剩下两句话：“蓁蓁，近期打算什么时候回书店？店里有些事情要你拿主意，我也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一等就是七天，林蓁片语未回。郁秋阳有些慌了：林蓁从来没有消失过这么久，信息不回、电话不接，人更是不见。当郁秋阳决定去找林蓁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林蓁的“深入了解”是多么“不切实际”。他知道林蓁喜欢四百毫升牛奶里加两份浓缩的无糖拿铁，却不知道她每天早上拿着这杯咖啡去哪里工作；他知道林蓁最喜欢借用silverpepper（银色的胡椒粉）指代月光，却不知道在这片月光下她家在何处；他知道林蓁的所有爱好，可以轻易地与她建立精神共鸣，却除了一串电话号码外再无其他能够联系到她的方法。他似乎知道林蓁所有的一切，却又对她一无所知。

心急如焚的郁秋阳只好找公安局的朋友打听情况，才得知林蓁的家人早已报案。警方已经查了许久，依然是音信全无———林蓁是彻彻底底地失踪了。

除着急之外，自责也在煎熬着郁秋阳。其实早在十月初，当一位姓沈的警察来书店询问有关林蓁的情况时，郁秋阳就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十分后悔当时没有立刻将这件事打电话告诉林蓁，而是想等林蓁回来后当面跟她说。要不是自己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性格，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林蓁会不会安然无恙？

着急也好、自责也罢，就目前情况看来，除了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之外，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又过了三天，郁秋阳没等来林蓁，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的到来，让郁秋阳十天前燃起的向林蓁表白的冲动，像淋了一场秋雨的桂树，花残枝冷、馥郁不再。

他来的时候，郁秋阳正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最高层的书籍。听见门边的兔子玩偶发出一声“欢迎光临”的声音后，郁秋阳朝门口瞥了一眼，心想今天这样糟糕的天气怎么还有人来看书。待郁秋阳扶着梯子下来，双脚刚落地时，这位不速之客已经走到他面前开始自报家门，带着十足的自信与沉稳，就好像这个场景已被他预演过多次一样。

“您好，郁先生，我叫楚曼朱，从上海来。我来这儿是想打听一个人———林蓁。她是我的女朋友，目前下落不明。希望您能告诉我您所知道的有关她的所有信息，以便我能够尽快找到她。”

这些宣示主权、生硬干冷的措辞理应让郁秋阳十分不悦，但事实上并没有。这个叫楚曼朱的人，声音里杂糅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棱角分明地传递着果断；可这音色却又有着令人惬意的清爽，好似晚风掠过夏季的湖面。迎着他的声音，郁秋阳看见了他的眼睛，一双同样具有矛盾特质的眼睛：目光坚定沉稳，仅是看到这双眼睛的第一个瞬间便足以让人对其产生十足的信任；而同时，他那眼神里藏不住的冷漠又如白纸上写着的四个黑字———“生人勿近”。似实似虚，若即若离，充满变数，又极具魅力。

郁秋阳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男人，也许，难怪。

他拍了拍套袖上的薄灰，轻轻哂笑了一声，反诘道：“既然林蓁是你的女朋友，你怎么反倒问我她的情况？”

楚曼朱怔了一下，眼神瞬间暗淡下去，避开了郁秋阳的目光。过了大约十几秒钟，他调整好了状态，再次直视郁秋阳，语调柔和了不少：“刚才是我说话冒失了，抱歉。是我太着急。找她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线索。是沈警官让我来这里碰碰运气。希望你能谅解，帮帮我。”

一番端详过后，郁秋阳发现了藏在楚曼朱凌厉气场下的疲态———乌青的眼袋，血丝如蛛网密布的眼球，两腮及下巴上细密的胡楂，略微有些凌乱的头发。这反倒让郁秋阳对楚曼朱少了一些戒备，多了一些自愧不如。毕竟他在尽心尽力找林蓁，而自己除了等待之外别无作为。

郁秋阳走到吧台前给楚曼朱倒了一杯水，说道：“那么请坐，我们好好聊聊吧。”

“来杯美式好吗？”楚曼朱说着，将一件印有蓝色五角星图案的皮质飞行员夹克脱下，搭在了旁边椅子的靠背上，随后坐了下来，“请帮我加点儿糖。”

此时才下午三点半，书店外却阴晦如傍晚。天边厚云翻卷，带着深灰的抑郁，与雾霭连成一片。阵阵朔风裹挟着寒意，无力将阴霾驱散，却足以让仅存的几片梧桐树叶卷起褶皱，摇摇欲坠。鸟儿今天也无暇光顾这里，应是预感到了糟糕的天气状况，找了个屋檐或洞穴避了起来。空气中的沉闷污浊不久便会被一场雨涤**干净。路上行人行色匆匆、步履如飞，希望能够逃脱这场即将到来的泥雨。

在这样的午后，楚曼朱自然是书店里唯一的“顾客”，郁秋阳索性提前将书店打了烊。他将一杯美式咖啡放在楚曼朱面前的桌子上，坐在了他的对面，接着说道：“巴西黄波旁豆子本来就带些甜味，我就没再加糖。你觉得不够甜的话，糖包在边上。”

楚曼朱端起咖啡杯，手腕上露出一只手表，银色表针和十字标志折射着灯光，晶亮可辨。楚曼朱喝了一口，只觉一股浓郁的、掺杂着坚果芬芳的焦香味由唇齿漫开，将神经浸润，驱散了许久以来的紧张与疲惫。他闭上眼睛，突然想起了林蓁喝拿铁时的样子———她总是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先盯着咖啡上层的拉花看上几秒钟，然后抿一小口。在咖啡表面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奶泡缺口后，她会对着楚曼朱嘿嘿一笑，像是偷偷做了一件坏事被他发现了似的。楚曼朱总会用纸巾将她嘴唇上面的牛奶痕迹轻拭干净，笑着说一句：“跟个孩子一样。”

楚曼朱睁开有些酸涩的眼睛，猛喝了一口咖啡，清清嗓子说道：“谢谢，味道很好。她也喜欢喝咖啡。”

“她最喜欢中度烘焙的瑰夏。她说瑰夏的味道和名字一样好，能喝到花香。”

“她的味蕾比我细腻。我看你们俩倒是相似。”

“是吗……”郁秋阳自嘲地笑了一声，“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在精神层面最靠近她的人。”

楚曼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把视线转移到了对面不远处的那个超白草缸。他站起来走了过去，看到缸中绿油油的水草，心想要是放一条红色小鱼进去应该会很不错。

楚曼朱决定把一切挑明，如今的情势也容不得再东遮西掩。他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郁秋阳，说道：“听说你们认识三年了。你为她守了三年的书店，你喜欢她？”

郁秋阳很是惊讶于楚曼朱的直截了当，迟疑了片刻后接话道：“是。等这次找到她，我就会对她表明心意。到时候我们公平竞争。所以———”

“所以，先尽快找到她。”

“对。在这件事上，我们不是敌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只要对我们的共同目标有帮助，我都会毫无保留。”

楚曼朱坐回到刚才的位置，又喝了一口咖啡，说道：“我欣赏你的坦诚，但这并不代表日后我们成为情敌时我会手下留情。”

“我也一样。”

楚曼朱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好似嵌在一副面具式的脸孔上，漆黑如墨，让郁秋阳想到了雷雨欲垂时乌云聚成的旋涡。楚曼朱用毫无顿挫的语调，仿佛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你知道吗？林蓁心里面，一直有一个人。不是我，也不是你。”

郁秋阳之前已猜到了楚曼朱是清楚“那个人”的存在的，因为林蓁从来不会隐藏对于“那个人”的怀念。郁秋阳苦笑道：“我很早就知道。这也是我迟迟不跟她表白的原因。结果没想到却被你后来者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