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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金家林在办公室接到范育红的电话，那边声音沙哑，约他下班谈谈。金家林对范小姐的命运充满了同情，那次事故对公司不算大事，但对范小姐简直惊天动地。一桩好事在一天之内就演化成了灾难，这是任何一个女孩也不好接受的。金家林曾以副总工程师的身份向马总经理提出过建议，范育红工作表现始终不错，是试验室的优秀员工，又是林总点名提上来的，发生事故是由于一时的疏忽——能不能在给予经济处罚的同时，留用这个人员。马总经理说，范小姐可能有她的委屈，但作为总经理的他，必须按照董事会授予的权限，以公司利益为最高准则。出了这样的重大责任事故，他就要杀一儆百。

下班后，金家林见到范小姐，第一眼就觉得她消瘦了，原本黑亮的大眼睛也失去了光泽。

站在街上说话不方便，金家林家里又有地方，他说：“不行你来我家吧，坐下好好谈。”

范育红推着自行车，金家林步行，两人来到金家。范育红只说了一句：“我怎么这么倒霉呢?”说完就哭泣起来。闹得金家林又投手巾又打洗脸水。过了好一阵，范育红止住了哭泣，能说话了，两只眼睛已经肿得像桃一样。

她望了金家林一眼，说：“我有什么办法，这事都是因为您”

金家林认为，范育红抱怨他是应该的，虽然处理决定是公司做出的，但条款却由总工程师室拟订。范育红是总工程师室的人员，林总不在，一切当然要由他负责。

他说：“这件事很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但公司不答应。这起事故损失也确实太大，不仅公司有损失，范小姐的损失更为严重，我心里是很难受的。”

范育红又哭，说：“我太委屈了。”

金家林说：“我知道你很委屈，现在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范育红泪眼泡泡地说：“您知道我为什么会犯那个错误吗？林总找我，告诉我调总工程师室工作，要我做您的助手，我高兴得什么都忘记了，我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

金家林点点头。范育红的心情，当天他就感觉到了。

“就因为这我才磕裂了试剂瓶，换过瓶子，忘记了贴标签。因为，因为……我要跟您一起工作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金家林始终认为范小姐是一个会说话的女孩，热情，善于讨好上司。对他金家林这样，恐怕对别人也是这样的。他不大了解这个女孩内心是怎样想的。在单位工作，大家各司其职，都是齿轮和螺丝钉，没有必要去了解他人的内心，也不需要有更多的心理交流。

人又是有感情、有内心世界的，这一点金家林的确忽略了。

范育红说：“现在，我讲什么都没用了，可有句话我必须讲出来，我是因为喜欢您，愿意和您一起工作，才犯错误的。”这个逻辑关系，在金家林的脑子里还是逻辑不起来。不过他已经朦胧地感觉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范育红所说的“高兴”，恐怕有另外的内容。

“我是喜欢您的，愿意听您说话，愿意看见您……这都没用了，可我不能不告诉您，我不说，我更委屈了……”

金家林已经听明白了。他突然想到，范育红是二十八九的大姑娘，进公司工作四五年，始终在他手下工作，每次见到金家林，的确跟其他女孩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没有别的目的，您有家庭，我不想干扰您的生活……我只是希望，您别忘了我……”

金家林叹了口气，一忽儿想，他正在离婚试验期，倘若他心里没有宋雨燕，他能和这个范育红吗？

这恐怕是不行的，因为——他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感情这东西，是一种真实，并不是想来就来，说有就有的。范育红表现得很真诚，因她早就有某种想法，可他没有。没有的东西，想编也编不出来，它本来就不存在。即使这样，他还是受到了感动。这毕竟是一个女孩的真情实感，又是在这种情况下讲出来，不由他轻视，更不容他伤害。

金家林的语气温和下来，情不自禁地把手按在范育红的肩上，说：“范小姐，你不要这样讲，虽然你离开了公司，又背了那样一个黑锅，但我没有瞧不起你。我仍觉得你是一个好女孩，是个好职员。今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您真是这样想的吗?”范育红眼睛明亮地望着他。

他知道有些糟，可为了安慰一颗受伤的心，他仍然点着头。

下边的事情是他始料不及的。范育红一下子就抱住了他——因他们面对面站得很近，范育红冲动中这样做很自然。

或许她只想贴一贴，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和心境。金家林也不由自主地反抱着她，一边用手拍打着她抖索的背部。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他们这样贴一贴她便会离开的。然而，这情景却被开门进来的金欢看了个满眼。

金欢站在门口，这时她很像个警察。

范育红非常不好意思，立刻羞红了脸。金家林也感到了遮尬。

范育红低着头说：“金工，没什么事情，我走了。”

金家林“啊”了两声说：“你要走啊，有时间打电话。”

他绕过站着不动的金欢，坚持把范育红送到门外。

走出单元门范育红说：“对不起金工，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金家林摆摆手说：“这不怪你，你回去吧。”然后目送范育红下楼，直到她拐了弯，才捋了捋头发，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