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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报还(第1页)

一报还

一报从前,曾有一位治理过维也纳城的公爵,性情温和,宽厚仁慈,即使他的臣民触犯了法律,他也不去惩处。特别有一条法律,几乎名存实亡,公爵在位时也一直也没有实行过。这条法律规定:甭管哪个男人要是跟妻子以外的女人同居,将处以死刑。公爵的宽宏大量使人们根本无视这条法律,神圣的婚姻制度因而也随之形同虚设。维也纳年轻姑娘们的父母,每天都来找公爵告状,说他们的女儿被人勾引,离开家,去跟单身男人同居了。

善良的公爵看到这种不良风气在市民中愈演愈烈,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想,如果要想制止这个陋习,就必须得在这条法律的实施上,把过去的宽容突然变得十分严厉,不过,这样一来,也许会使爱戴他的人民把他看成一个暴君。因此,他决定暂时离开他的公国一段时间,另外委派一个人作为他的全权代理,一方面使这条反对男女不正当恋爱的法律得以实行,另一方面,又不会因法律非比寻常的严厉,而使他自己落埋怨。

代理公爵要职的是维也纳享有“圣人”之誉的安哲鲁,他生活严肃,作风正派,公爵认为挑选他最为合适。当公爵把打算说给他的辅臣爱斯卡勒斯听,爱斯卡勒斯说:“要是维也纳有谁配得到这么特殊的恩惠和荣誉,也只有安哲鲁大人。”于是,公爵推脱要去波兰旅行,离开维也纳,他不在期间,职权由安哲鲁代理。但公爵只是假意离开,他又悄悄回到了维也纳,装扮成一个修道士,以便暗中考察这个圣人模样的安哲鲁的品行。

就在安哲鲁被赋予这个新的要职不久,正好遇上有个叫克劳狄奥的绅士把一位年轻小姐从她父母那儿勾引走了。为此,新上任的代理公爵下令逮捕克劳狄奥,将他囚禁。安哲鲁根据久已被忽视的原有法律,把犯下该项罪名的克劳狄奥判处斩首。请求赦免年轻的克劳狄奥的人很多,连好心的老臣爱斯卡勒斯大人也亲自出面替他求情。“哎呀,”他说,“我想搭救的这小伙子,有一个德高望重的父亲,求你看在他父亲的面上饶恕了他吧!”安哲鲁回答说:“我们决不能让法律成为稻草人,光把它支起来吓唬捕食庄稼的鸟儿。等鸟儿见惯了,发现它对自己什么损伤也没有,不但不再怕它,还要在它上头栖息呢。大人,克劳狄奥必须得死。”

路西奥是克劳狄奥的朋友,他来探监时,克劳狄奥对他说:“路西奥,求你帮个忙,去找我姐姐依莎贝拉。正好今天她想进圣克莱阿修道院。你把我现在的危险处境告诉她,求她亲自去见那位严厉的代理公爵,替我求情。我对此抱着很大的希望,因为她口才出众,尤善劝说。同时,她言语中那种青春少女的忧郁,足以打动所有男人。”

正如克劳狄奥所说,他姐姐依莎贝拉当天进修道院作见习修女,她打算先见习一段时间,然后正式戴上修女的面纱。当她正向一个修女打听修道院的规矩,听见了路西奥的声音。路西奥走到这个修道场所,说:“愿天主保佑这里平安!”“是谁在说话?”依莎贝拉问。“是个男人的声音,”那个修女说。“仁慈的依莎贝拉,去看一下,问他有什么事。你可以见他,我却不能。只要当上正式修女,除非当着修道院院长,不能跟男人说话。如果说话,也得用面纱把脸罩上,露出脸,就不准说话。”“那作修女的就没有别的权利了吗?”依莎贝拉问。“这些权利还不够吗?”那个修女回答说。“的确够了,”依莎贝拉说,“我这么说倒不是为得到更多的权利,我是希望对侍奉圣克莱阿的姐妹们有更严格的约束。”这时,她们又听到路西奥的声音。那个修女说:“他又叫了。请你去问他有什么事。”于是,依莎贝拉出去见路西奥,向他致意说:“平安如意!是谁在叫门?”路西奥很恭敬地向她走过来说:“祝福你,童贞女。你肯定是童贞女,从你脸上的玫瑰色一看就知道错不了。你能带我去见这里的一位见习修女依莎贝拉吗?这位美丽的姐姐有个不幸的弟弟,叫克劳狄奥。”“为什么说她有个‘不幸的弟弟’?”依莎贝拉说,“我要请问一下,因为我就是他的姐姐依莎贝拉。”“美丽温柔的姑娘,”他回答说,“你弟弟让我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他被关在监牢里了。”“哎呀!我怎么这么不幸,为什么事呀?”依莎贝拉说。路西奥告诉她,克劳狄奥是因勾引了一个年轻的姑娘而被关了起来。“啊,”她说,“恐怕是我的干妹妹朱丽叶吧。”朱丽叶跟依莎贝拉并不是亲戚,她们是在同学时代结下了友谊,彼此以姐妹相称。她早知道朱丽叶爱克劳狄奥,恐怕克劳狄奥就是为爱才犯了罪的。“正是她。”路西奥回答说。“那让我弟弟娶了朱丽叶不就行了。”依莎贝拉说。路西奥回答,克劳狄奥确实很想娶朱丽叶,可代理公爵已经因这项罪名判他死刑了。“除非你能用温柔的话语去恳求安哲鲁,把他的心肠说软了,”路西奥说,“你可怜的弟弟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让我来找你的。”“哎呀,”依莎贝拉说,“以我的微薄之力,能为他做什么呢?我怀疑我是否有感动安哲鲁的力量。”“怀疑就会失去信心,”路西奥说,“有些事,我们常因害怕一试,把本来能得到的好处也失去了。到安哲鲁那里去吧!只要年轻的姑娘们跪下来一哀求,以泪洗面,男人们便都会变得像上帝一样。”“看来我只能一试,”依莎贝拉说,“我先向院长请示一下,然后我就去见安哲鲁。请你转告我弟弟,成功与否我今天晚上都会给他个准信儿。”

依莎贝拉匆匆赶到宫里,跪在安哲鲁的面前,说:“我是一个不幸的请求者,如果尊贵的大人能倾听我的诉说,我将十分欣慰。”“哦,你请求什么呢?”安哲鲁说。于是,她用最动人的话语请求安哲鲁赦免她弟弟的性命。但安哲鲁说:“姑娘,这是无可挽回的了。你弟弟已经定罪,他一定得死。”“哦,公正的法律,真是太严厉了!”依莎贝拉说,“这么说,我的弟弟是必死无疑了。愿天主保佑您!”她刚要走,陪她来的路西奥对她说:“别这么轻言放弃啊。再去哀求他,跪到他面前,扯住他的袍子。你太冷静了,就算是要讨一根针,也得说一堆好话才成吧。”于是,依莎贝拉又跪下来,求他发发慈悲。“他已经被定了罪,”安哲鲁说,“太迟了。”“真的太迟了?”依莎贝拉说。“为什么,不,说出去的话,还可以再把它收回来。大人,你要相信,凡给大人物装点门面的,无论国王的王冠,摄政的宝剑,元帅的权杖,还是法官的长袍,比起能否代表他们威严的仁慈,连一半都不如。”“请你走吧。”安哲鲁说。但依莎贝拉仍然向他恳求着,说:“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您是我弟弟,也可能犯同样的错误,他可不会对您这么冷酷无情。但愿我有您的权力,而您是依莎贝拉。我会这样拒绝您吗?不会。我会告诉您,作一个审判官是怎样的,作一名囚犯又是怎样的。”“够了,可爱的姑娘,”安哲鲁说,“判你弟弟死罪的是法律,不是我。哪怕他是我的亲戚,我的兄弟,或是我的儿子,我也会这么处置。明天他必须得死。”“明天?”依莎贝拉说,“这太突然了。饶恕他吧,饶恕他吧,他没准备去死呢。就算在厨房里杀鸡宰鸭,还得讲究个季节呢。难道我们对于献给上天的人的生命,比自己吃的东西还缺乏尊重吗?大人,尊贵的大人,请您想想,有多少人犯过我弟弟所犯的罪过,但没有谁为他的罪过而送命!如此说来,您将要成为第一个给人定这种罪的人,我弟弟也将成为第一个因此罪而被砍头的人了。大人,请您摸摸自己的良心,跟这儿敲一敲,问一下您的心,看您是否也会犯跟我弟弟同样的罪过。如果您承认也有这种犯罪的本能,那就请您不要杀我的弟弟!”她最后这句话,比之前所说的任何话都更能打动安哲鲁,因为依莎贝拉的美貌已经使他在心里升起了邪念。他像克劳狄奥犯过的罪一样,开始产生不正当的爱情。内心的这种矛盾,使他转身要从依莎贝拉身边走开。依莎贝拉把他叫回来,说:“仁慈的大人,请您转过身来,听我想如何贿赂您。转过身来吧,仁慈的大人!”“怎么,你想贿赂我!”安哲鲁说。他对她居然想贿赂他感到非常惊讶。“是啊,”依莎贝拉说,“我要献给您的礼物连上天都想跟您分享,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随便由人定价的光彩夺目的宝石。我要在日出以前,把上达天庭的虔诚祈祷献给您,——这祈祷来自纯洁无瑕的灵魂,来自与世隔绝、未染凡尘的少女的心灵。”“好吧,你明天来见我。”安哲鲁说。依莎贝拉为弟弟求得短暂的生命宽限,又因安哲鲁准许她再来见他,离开的时候心里很高兴,希望最终可以压倒安哲鲁的严酷性情。临走,依莎贝拉说:“愿天主保佑您平安!愿天主拯救您!”安哲鲁听了,心里说:“阿们!愿天主把我从对你和你童贞的欲念中拯救出来。”然后,他被自己产生的这种邪恶吓了一跳,说:“我这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我希望再听到她的芳音,再一睹她的容颜,难道我爱上她了?我梦想的是什么呀?人类狡猾的敌人,为了叫圣人咬钩,竟然拿圣人当钓饵。我从未对轻浮的女人动过心,但这个贞洁的女人却完全把我征服了。甚至到现在,我还笑话痴情的男人,奇怪他们怎么会那样。”

那个夜晚,安哲鲁由于内心自觉有罪的邪念,比被他判了极刑的囚犯还要难熬。那位善良的公爵装扮成修道士,到监牢探望克劳狄奥,给这个年轻人指明了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告诉他如何忏悔和祈祷和平。而安哲鲁既想犯罪,又犹豫不决,精神上陷入极大的痛楚。他想把依莎贝拉从清纯、贞洁的路上引诱出来,同时又因为有了这个邪念,感到内疚和恐惧。他最终被邪念征服了,刚才听到贿赂还会吃惊,现在他却决定用叫依莎贝拉吃惊得无法拒绝的贿赂,甚至拿她亲爱弟弟的生命这样一件珍贵的礼物,来勾引这位少女。

清晨,依莎贝拉来了,安哲鲁要她单独进来见他。进来以后,他对她说,如果她能像朱丽叶跟克劳狄奥所犯的罪那样,把她少女的贞操献给他,他就饶她弟弟一命。“我爱你,依莎贝拉。”他说。“我弟弟也是这样爱朱丽叶的,”依莎贝拉说,“可你跟我说,正因为此,才必须把他处死。”“克劳狄奥可以不死,”安哲鲁说,“只要你能像朱丽叶晚上偷偷离开父亲的家去看克劳狄奥,晚上偷偷来看我。”依莎贝拉的弟弟因为犯下这样的罪过,被安哲鲁判了死刑,现在她居然听安哲鲁说出要勾引她犯同样的罪,非常震惊。她说:“我能为自己做多少,也会为我弟弟做多少。换言之,如果我被判处死刑,我会把锐利的鞭子在我身上抽出的血痕当红宝石来佩带,我会死得就像是躺在了我所渴望的**,我却不能让自己蒙受这种耻辱。”然后她告诉他,希望他刚才说的话,只是想试探一下她的贞洁。然而他说:“请你相信我,以我名誉起誓,我说的是真的。”依莎贝拉听到他用名誉来表示他这不名誉的邪念,非常气愤。她说:“哈,你就凭这样的名誉让人相信啊,而且要用名誉达到邪恶的目的。安哲鲁,你等着!我一定把这件事宣布出去!马上签一张赦免我弟弟的命令,否则我就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依莎贝拉,谁会相信你呢?”安哲鲁说,“我清白的名声,严肃的生活,以及我那些反驳你的话,都足以压倒你的指控。你还是遵从我的意愿,拿你来赎你弟弟的命。不然,他明天就得死。至于你,随便你怎么说,我的虚假一定会压倒你的真相。我明天等你的答复!”

“我该向谁诉说呢?就算说了,又有谁会相信我呢?”依莎贝拉一边说,一边朝关着弟弟的阴郁的牢房走去。她进去的时候,弟弟正跟公爵虔诚地聊着。公爵已经以一身修道士的装束访问过朱丽叶,使这对儿犯罪的情人对过错有了正确的认识。不幸的朱丽叶流着眼泪,满含真诚的忏悔,承认她在这件事儿上的罪过比克劳狄奥还要大,因为她对他那不正当的要求是心甘情愿的。

依莎贝拉走进关押克劳狄奥的牢房,说:“祝你们平安、幸福,愿善良的天使与你们同在!”“是谁呀?”化了装的公爵说,“进来吧,这样的祝福理应受到欢迎。”“我想跟克劳狄奥说一两句话。”依莎贝拉说。公爵把他们俩人留在那儿,走开了。但他吩咐典狱官,给他找了一个能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地方。

“姐姐,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克劳狄奥说。依莎贝拉告诉他,必须准备好明天去死。“没法补救了吗?”克劳狄奥说。“弟弟,有是有的,”依莎贝拉回答说,“但像这样补救的办法,假如你同意了,就会脸面丢尽,无地自容。”“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克劳狄奥说。“哦,克劳狄奥!我为你担心,”姐姐回答说,“一想到你会为了活命,把延长短短六七年的生命看得比永久的名誉还重要,我就感到恐惧。你敢去死吗?其实,最可怕的是对死亡的感觉,踩在脚下的甲虫,它在死亡时感到的痛苦并不比一个巨人死的时候少。”“你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克劳狄奥说,“你以为凭这些温柔动听的话语就能坚定我的决心吗?如果我非死不可,我愿把黑暗当新娘,把它抱在怀里。”“说这话的才是我的好弟弟,”依莎贝拉说,“这才是我父亲从坟墓里发出的声音。是的,你必须去死。可是,你能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吗,克劳狄奥?原来这个貌似圣人的代理公爵向我表示,如果我把贞操献给他,他就饶了你的命。哦,但凡他要的是我命,为了救你,我都像扔一根针那样毫不顾忌地给他!”“谢谢你,亲爱的依莎贝拉!”克劳狄奥说。“你准备明天去死吧。”依莎贝拉说。“死是令人可怕的。”克劳狄奥说。“可耻辱地活着是令人可恨的。”他姐姐回答说。但一想到死,克劳狄奥的坚定意志动摇了,只有临死的囚犯才会有的那种恐惧撞击着他。他大声叫到:“亲爱的姐姐,让我活命吧!你为救弟弟而犯下的罪恶,上天会宽恕的,甚至会把它当成一种美德。”“哦,你这背信弃义的懦夫!哦,你这说谎的卑鄙无耻的小人!”依莎贝拉说。“你竟想为自己活命而让你姐姐蒙受耻辱吗?呸,呸,呸!弟弟,我以为你会如此看重名誉,就算有二十颗脑袋,也宁可上二十个断头台,绝不会让你姐姐的名誉受损。”“依莎贝拉,听我说!”克劳狄奥说。

克劳狄奥还想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他会为了活命懦弱到要靠牺牲姐姐的贞洁。正这时候,公爵进来,把他的话打断了。公爵说:“克劳狄奥,我已经偷听了你跟你姐姐的谈话。安哲鲁从没想过勾引她,他说那些话只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品德。她如此坚决地拒绝了安哲鲁,证明自己的确是个贞洁的姑娘,这是最使他高兴的事。你别指望安哲鲁会赦免你,还是趁着有时间祈祷一下,准备去死吧。”随后,克劳狄奥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懊悔,他说:“恳求姐姐原谅!我对生命已无可留恋,愿死神早点儿降临。”克劳狄奥退了下去,他为自己的过错感到羞愧难当,心里充满了忧伤。

这时,只剩下公爵单独跟依莎贝拉在一起。他称赞她坚贞不屈,说:“上帝之手不但赐给你美貌,还给了你品德。”“哦,”依莎贝拉说,“安哲鲁是怎样欺骗那位善良公爵的啊!如果他哪天回来了,我要是见到他,一定要揭发安哲鲁。”依莎贝拉当时并不知道,她其实己经在揭发她表示要揭发的事了。公爵回答说:“那不会有什么错。但看目前的情形,安哲鲁还是会驳倒你的指控,因此,你还是留心听听我的建议。我觉得你最富有正义感,一定愿意帮一位可怜的小姐,也应该帮她,她受了委屈。这样一来,你还可以把你弟弟从触犯的法律下赎救出来。而且,非但不会玷污你最贞洁的名誉,缺席的公爵一旦回来,知道了这件事,也会非常高兴。”依莎贝拉说,只要是正当的事,随便公爵要她做什么,她都在所不辞。“真是有德者勇,无所畏惧。”公爵说完,问依莎贝拉是否听说过玛利安娜的名字,她是在海上淹死的那位杰出勇士弗莱德里克的妹妹。“我听说过这位小姐,”依莎贝拉说,“知道她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这位小姐是安哲鲁的妻子,”公爵说,“她的嫁妆随同哥哥那条船,一起沉没了。这位可怜的淑女遭受了多么大的损失啊!她不仅失去了一位高贵、有名望的哥哥,他对玛利安娜的爱始终是那么的体贴、呵护,而且,她还连同损失的财产,也失去了他的未婚夫,那个伪善的安哲鲁的爱情。安哲鲁假装在这位贞洁的小姐身上发现了一些不名誉的行为(其真正原因是她失去了嫁妆),抛弃了她,随她去哭,一丝一毫的安慰也没有。按道理,他非正义的伪善应能将她的爱情之火熄灭,但抽刀断水水更流,玛利安娜仍在用初恋的柔情爱着她那冷酷的丈夫。”

然后,公爵直接说出了他的计划:依莎贝拉去见安哲鲁,假装同意如他所要求的,当天深夜去看他,从他那儿得到赦免克劳狄奥的承诺。而约会由玛利安娜替她去,黑暗中,安哲鲁会把她错认为是依莎贝拉。“温柔的姑娘,这事儿做起来用不着害怕,”装扮成修道士的公爵说,“安哲鲁本来就是她丈夫,叫他们这样在一起,并不算罪过。”依莎贝拉听了这个计划,满意地走了,并打算按公爵说的做。公爵又到了玛利安娜的家,把他们的意图告诉她。在此以前,公爵扮成修道士曾访问过这个不幸的姑娘,用教义开导她,耐心地劝慰她,他正是在那几次访问中听她亲口讲的这件伤心事。现在,她把他当成一位圣人,马上答应照他教的做。

依莎贝拉见完安哲鲁,按照公爵的约定,来到玛利安娜家跟他见面。公爵说:“你来得正好,来得及时。从那位善良的摄政那儿带来了什么消息?”依莎贝拉就把她想好的安排描述了一番。“安哲鲁有一座砖墙环绕的花园,”她说,“花园西边是一个葡萄园,进那个园子要过一道门。”说完,她把安哲鲁交给她的两把钥匙拿给公爵和玛利安娜看。她说:“大钥匙开葡萄园的门,另一把开从葡萄园通花园的小门。我答应半夜到那儿去找他,他已经答应赦免我弟弟的死刑。我仔细而准确地记住了那个地方,他悄声低语、心怀鬼胎又小心谨慎地带我认了两遍路。”“你们没约定什么玛利安娜需要遵守的暗号?”公爵说。“没有,”依莎贝拉说,“只说好天一黑就去。我跟他说,我有个仆人陪我一起来,所以只能待一小会儿,那仆人以为我是为了我弟弟的事来找他的。”公爵称赞依莎贝拉很会安排,周到细致。她转身对玛利安娜说:“你跟安哲鲁什么也别说,只在分手时悄声而温柔地跟他说:现在可不许忘了我弟弟的事!”

那天夜里,依莎贝拉把玛利安娜带到约定的地方。依莎贝拉对这个办法能如她所想,既保住了弟弟的性命,又不损她的名誉,感到非常高兴。但公爵对她弟弟的生命安全还是不太放心,半夜又去了监牢。多亏公爵去了,否则,克劳狄奥那天晚上就被砍了头。公爵刚进监牢,残忍摄政的命令就到了,吩咐将克劳狄奥斩首,脑袋要在第二天凌晨五点送去查验。公爵劝典狱官对克劳狄奥延期执行死刑,先用当天凌晨死在牢里的一个囚犯的脑袋拿去骗过安哲鲁。典狱官当时猜想,公爵顶多是个修道院长,没想到他有更高的身份。公爵为了说服典狱官同意延期执行死刑,拿出一封公爵的亲笔信给他看,上面盖有公爵的印章。典狱官看了以后,推断这位修道士一定是从离职的公爵那儿接到了什么密令。因此,他同意不杀克劳狄奥,把那个死人的脑袋砍下来,拿去给安哲鲁看。

然后,公爵又以自己的名义给安哲鲁写了封信,说因某些意外的事,他不得不终止旅行,第二天清晨他就回到维也纳。他要安哲鲁在城门口迎候,并在那儿把权力交还给他。公爵还吩咐他向市民宣布,如果有谁受了不公正的待遇需要纠正,在他进城时就可以要求陈述。

依莎贝拉一大早就来到牢房时,公爵已经在等她了。公爵为了保密,想最好先告诉她,克劳狄奥已被斩首。所以,当依莎贝拉问安哲鲁有没有下达赦免弟弟的命令时,公爵说:“安哲鲁已经把克劳狄奥从人间释放了。他被砍了头,给摄政送去查验了。”悲痛欲绝的姐姐呼喊着:“哦,不幸的克劳狄奥,可怜的依莎贝拉,该诅咒的世界,最邪恶的安哲鲁!”这个乔装的修道士尽力安慰她。当她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告诉她,公爵很快就要回来了,她应以怎样的方式去指控安哲鲁。他还说,如果控告似乎一时并不顺利,也不必担心。在向依莎贝拉做了充分交代之后,他接着去找玛利安娜,告诉她应该怎样做。

然后,公爵脱下修道士的长袍,穿上他自己的贵族长袍,进了维也纳城。他的忠实臣民们聚集在一起热烈地欢迎他。安哲鲁早在那里迎候,并正式移交了权力。这时,作为指控者的依莎贝拉出现了。她说:“最高贵的公爵,请您为我主持公道!我是克劳狄奥的姐姐,克劳狄奥因勾引一位年轻的姑娘,已被斩首。我恳求过安哲鲁大人,让他赦免我的弟弟。我无需向您说我是怎样哀求,怎样跪倒,他怎样拒绝,我又怎样答复,要是这么讲就太罗嗦了。我现在怀着悲哀和羞耻要说的,是这件事的卑鄙结果。安哲鲁说,我只有向他不名誉的爱情屈服,他才肯释放我弟弟。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姐姐对弟弟的同情最终战胜了贞洁,我屈服了。可第二天一早,安哲鲁背信弃义,仍然下令将我那可怜的弟弟斩了首!”公爵故意装出不信她所说的话。安哲鲁说,一定是她弟弟被依法处死以后,她伤心过度,精神失常了。正在这时,又来了一个指控者,是玛利安娜。玛利安娜说:“高贵的公爵,正如光明来自天庭,真理来自呼吸;正像真理蕴涵着感受,道德也蕴涵着真理一样,我是这个人的妻子。仁慈的公爵大人,依莎贝拉在说谎,因为她说跟安哲鲁在一起的那个夜晚,我正在他花园的屋里跟他幽会。我说的句句属实,所以我敢站出来,否则,就让我变成一尊大理石像,永远在这儿跪着。”于是,依莎贝拉又要求洛度维克修道士(这就是公爵乔装成修道士的时候用的名字)出来,证明她说的都是真话。依莎贝拉和玛利安娜所说,都是公爵授意的。公爵是有意要在全维也纳人民面前,公开证明依莎贝拉是清白无辜的。安哲鲁怎么也想不到两个姑娘的叙述,是因为这个才不一样,他想利用她们陈述的矛盾,把依莎贝拉指控他的事儿洗个一干二净。他假装自己的清白受了玷污,说:“听到现在,我仍觉得好笑。可是殿下,我现在真的没有耐心了。我看这两个可怜的疯女人一定是受了什么高人的指使,她们不过是被利用了。殿下,准许我把这个阴谋查个水落石出。”“好的,我完全赞成,”公爵说,“按你的意愿严厉惩罚她们。爱斯卡勒斯,你陪安哲鲁一起坐下来审案,帮他查一下这个欺骗是怎么来的。我已经派人去叫那个指使她们的修道士了,等他来了,你可以照你名誉所受的损失,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先告退,安哲鲁,在把这个诽谤行为查清楚之前,你不要离开这儿。”

公爵走了,安哲鲁对能在因自己而起的案子中代理法官和裁决人的职权,感到非常欣慰。但公爵只是走开一会儿,他脱下贵族长袍,又换上修道士的长袍,再次出现在安哲鲁和爱斯卡勒斯的面前。那个善良的老爱斯卡勒斯还以为安哲鲁真被人诬告了,对假修道士说:“说吧,是你指使这两个女人诽谤安哲鲁大人的吗?”修道士说:“公爵到哪儿去了?我有话要直接跟公爵说。”爱斯卡勒斯说:“我们代表公爵,就跟我们说吧。如实讲来。”“我可要斗胆说了,”修道士反驳说,然后,他指责公爵不该把依莎贝拉的案子交给她所指控的那个人来审理。接着,他又毫不隐讳地说了许多腐败的事情。他说,这些腐败现象是他以一个维也纳旁观者的身分,亲自观察到的。爱斯卡勒斯威胁说,如果他攻击官府,恶意指责公爵,就要严刑拷打。说完,下令把他关进监牢。这时,修道士脱下他的伪装,大家认出他就是公爵本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最手足无措的当然要属安哲鲁了。

公爵首先对依莎贝拉说:“依莎贝拉,你过来。你的修道士现在是你的公爵了,但我的衣服变了,心却没有变。我仍然尽心为你效劳。”“哦,请您原谅我,”依莎贝拉说,“我是您的臣民,以前不知您就是至高无上的公爵,给您添麻烦,让您受累了。”公爵回答说,他更需要得到她的原谅,因为他没能阻止她弟弟被处死——他还不想让她知道克劳狄奥仍然活着,想进一步考验一下她的德性。现在,安哲鲁知道公爵通过秘密观察,已对他所做的坏事了如指掌,就说:“令人敬畏的公爵,我理解了,您的恩惠是以神力来考察我的行为,要是我还想遮掩,就是罪上加罪。好心的殿下,别再延长我的羞耻,让我自我审判,自我招认。我所恳求的恩典就是宣判我死刑,马上让我死。”公爵回答说:“安哲鲁,你所犯的罪是明白无误的。我们就判你在克劳狄奥被判斩首的断头台上受死,并也像他一样,很快将你斩首。玛利安娜,安哲鲁的财产就赐予你了,因为从此你就成为他的寡妇,凭这份财产去找一个比他好的丈夫。”“哦,亲爱的公爵,”玛利安娜说,“我不要别人,也不要比他好的人。”像依莎贝拉替克劳狄奥哀求饶恕一样,这个善良的妻子也跪下来,替她忘恩负义的丈夫安哲鲁请求饶命。她说:“仁慈的公爵,哦,我善良的公爵!亲爱的依莎贝拉,求你也跪下来,跟我一起哀求吧!后半生我将用我整个的生命来服侍你!”公爵说:“你这样逼迫她有违情理。如果依莎贝拉跪下哀求,她弟弟的阴魂就会冲破坟墓,把恐惧中的她抓走。”玛利安娜仍然说:“依莎贝拉,亲爱的依莎贝拉,就要你跪在我身边,把手举起来,不用你说什么,一切都由我来说。有人说,最好的人也是由错误塑造出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因有了一些过错,以后才变得好多了。但愿我丈夫也是如此。啊,依莎贝拉,你肯陪我跪下来吗?”这时,公爵说:“安哲鲁一定得为克劳狄奥去死。”但当善良的公爵看到他自己的依莎贝拉跪在他面前求情,他异常兴奋,因为在他的期待中,依莎贝拉的一切行为都是慈悲和高贵的。依莎贝拉说:“最慷慨的殿下,您看,如果您愿意,就把这个判了死罪的人全当成是我那还活着的弟弟吧。在一定程度上,他在见到我之前,还是忠于职务的。既然如此,就饶他一命吧!我的弟弟被处死也是公正的,因为他确实做了那样的事。”

公爵给这位替仇人求饶性命的高尚请愿者最好的答复就是,派人从牢里把那个尚不知性命能否保全的克劳狄奥放出来,把依莎贝拉哀悼的弟弟活生生地交给她。然后,公爵对依莎贝拉说:“依莎贝拉,把你的手伸给我,为你高尚的心灵,我赦免克劳狄奥。说你将是我的,他也将是我的弟弟。”这时,安哲鲁意识到他可免一死,公爵也从他眼睛里看到一丝亮光,就对他说:“好吧,安哲鲁,你要爱你的妻子,是她的美德使你得到赦免。玛利安娜,祝你快乐!安哲鲁,爱她吧!我听过她的忏悔,了解她的美德。”安哲鲁记起在他执政的这短短一段时间,他的心有多冷酷坚硬,现在,觉出悲悯有多么珍贵。

公爵吩咐克劳狄奥娶朱丽叶为妻。依莎贝拉的美德和高尚品行赢得了公爵的心,公爵再次向她求爱。尚未正式当修女的依莎贝拉,还是自由身,仍然可以结婚。她非常感激高贵的公爵在装扮成卑微的修道士时,帮过她很多忙,欣然答应嫁给公爵。依莎贝拉成为维也纳公爵夫人以后,以她的良行美德成为全城年轻女性的杰出楷模,风气也随之焕然一新,从此,再没人犯朱丽叶那样违反道德准则的过错。朱丽叶和克劳狄奥这对新人也悔过自新了。有悲悯爱心的公爵跟所爱的依莎贝拉一起执政了很长时间,在所有丈夫和所有王公贵族中,公爵是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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