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依旧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样子,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回到这个私密的空间,尤德那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脱下那双让她走路有些不习惯的短靴,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然后好奇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俯瞰着楼下这个生机勃勃的小镇。
街道上,穿着各色服装的人们来来往往,孩子们在嬉笑打闹,远处的黑沙滩上,有三三两两的游客正在与海浪追逐。
墨没有去打扰她,只是将买来的新衣服放好,然后走到房间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瓶冰水,递了一瓶给尤德。
“感觉怎么样?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人类的世界。“墨靠在窗框上,喝了一口冰水,平静地询问。
尤德接过那瓶对她而言又是一个新奇事物的“瓶装水“,学着墨的样子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精神一振。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身边的墨,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与感慨的光芒。
“很…有趣。“
她斟酌着词句,试图用这个世界贫乏的词汇来表达自己复杂的感受。
“吾看见过卡洛雷拉各个王朝的兴衰,看见过帝国的崛起,但是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人类。“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诉说一段无比漫长的历史。
作为古龙,她的生命与世界同寿。她曾以旁观者的姿态,俯瞰着卡洛雷拉大陆上无数文明的起起落落。
她见过人类为了信仰筑起通天的神塔,也见过他们为了欲望发动燎天的战争;她见过英雄在史诗中崛起,也见过王国在内斗中覆灭。
在她的眼中,人类是一种渺小、脆弱、生命短暂,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性与创造力的奇特生物。
但那些都只是宏观的、如同观看沙盘演义般的“观察“。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作为一个“个体“,走在他们中间,闻着他们食物的香气,听着他们无意义的交谈,感受着他们那虽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充满了喜怒哀乐的生命气息。
“他们很弱小。“尤德继续说道,她看着楼下一个正在蹒跚学步、不小心摔倒后放声大哭,然后又被母亲抱起、很快破涕为笑的孩童,“任何一只最低等的魔兽,都足以轻易地夺走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生命短暂得如同夏日的蜉蝣。“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他们又好像……什么都不怕。他们会为了保护同伴而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也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缥缈的‘明天’而努力地活着。他们会哭,会笑,会为了很小的事情而感到快乐。这种……充满了‘活着的实感’的东西,是吾在卡洛雷拉从未感受过的。“
在卡洛雷拉,她是“生命之火“,是需要承载整个族群希望的长姐。她不能有丝毫的软弱,不能表露过多的情感。威严与强大,是她唯一的面具。而在这里,她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墨安静地听着她的感慨,没有打断,没有评价。
她知道,对于一个被囚禁了万古、刚刚接触到全新世界的存在而言,任何说教都是多余的。
让她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感受,才是最好的引导。
“凯丽丝,“尤德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墨,“你说,吾……也能像他们一样吗?“
她问的不是能不能“活着“,而是在问,她是否也能拥有那种去哭、去笑、去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感到快乐的“资格“。
墨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盼与一丝不确定的金色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尤德那头灿烂的金色长发。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做‘尤德’就好了。“
话语,如同最温和的咒语,解开了她心中最后一道枷锁,让她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明亮的光彩。
“谢谢你。“
她转过身,对着墨,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一声道谢,不仅是为了救命之恩,更是为了这份被理解、被接纳的、重获新生的喜悦。
墨靠在窗框上,将手中已经喝完的瓶子随手放在窗台上,听到尤德的道谢,她只是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谢谢什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如果维卡洛斯在这个世界的话,也会希望我这么做的,更何况,你是凯斯的姐姐。“
维卡洛斯,那个如阳光般温暖的、世界树的孩子,她永远都在用最纯粹的善意去拥抱整个世界。
如果是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落难的同胞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