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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支票担秸秆（第1页）

第91章支票、担秸秆

胡新泉没时间细想，他赶到银行，把从经贸局拿到的材料交上去。那个一开始黑着脸把他推出去的经理，不情不愿地办理贷款。

拿到银行批下的那叠支票，虽然那个经理还黑着脸，胡新泉却非常诚恳地向他伸出手：“谢谢。”

经理朝他翻一个白眼，从鼻腔里哼一声，用让人听着就不舒服的口气说：“胡厂长，这个是我们应该做的，希望这些款子，你们不要又把它变成一笔烂账。”

“不会，”胡新泉没有缩回自己伸出去的手，他依旧诚恳地说，“不仅这一笔不会，就是之前那些严重影响我们信誉的，我们厂也会尽快还上。同志，我现在也不问你叫什么，但是我希望你相信我，真的，我们厂会好起来的，和我握个手，我们以后肯定会有大量银行业务，都会无条件支持你们。”

胡新泉的话，引得正在银行营业厅办事的人都看过来，那个银行经理只能强挤出一个笑容，和他握手，嘴里还是用那种人听起来很不舒服的语调说：“那我谢谢您嘞，不过您以及您厂的人，只要少来我们这，就是对我们的最大支持！”

“好！”胡新泉重重答应。

无论是出于什么情况，在这种时候，还能给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办贷款，胡新泉对于银行是感激的。

把那本支票贴身放了，胡新泉走回厂，在市区有人的时候，他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前行，尽量地控制着情绪。过了灞河桥后，没有什么人，胡新泉抑制不住地就跑起来。

办下贷款，厂子有救了。

他是一口气跑回厂里的，一直回到宿舍，鞋也不脱就躺在**，他抚摸着支票本，那是一切皆有可能的希望。这些钱，不是给他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躺在**，他第一次注意到宿舍的天花板，上面遍布着一些斑驳的小黑点，还有些许蛛丝，胡新泉原来从不曾察觉的一些东西，现在都看得很清楚。

胡新泉急喘着的气慢慢平息下来，他觉得有些口干，坐起身，端起桌上的搪瓷水缸子，里面有他出门时倒进的半缸水。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往里面掺和些热水再喝，而是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搪瓷水缸里的水非常冰，一口下去，透心凉。

胡新泉就觉得舒爽透了，他很疲惫，放下缸子，还是没收拾，又躺回**。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小时候和爷爷去田里担秸秆。

脱粒后的秸秆晒干后，扎成一个个的秸秆垛子，担回家，是重要的牲畜过冬料，也是最好的燃料。兴昌乡蒗蔴蒿村担秸秆，用的是两头都削尖的扁担，叫“千担牯”，意思是可以担很多次东西的壮牛。把一根扁担叫作一头牛，是农民最质朴的想象。家里的长辈常常会告诉小孩们，这世上美好的事很多，担秸秆就是其中之一。小孩们不明所以，却因为常听长辈这么说，就都很向往担秸秆。

胡新泉不到十岁时，软磨硬泡地和爷爷撒娇，总算可以跟着爷爷去担秸秆，他还记得，当时他用的是一根青色的小千担牯，是爷爷用一条大扁担改的。有这样的讲法，人用千担牯扁担，人有多高就用多长。秋后的季节，天气干爽，阳光透亮，不是那么热，也还不冷。

胡新泉担着属于他的千担牯小扁担，跟在爷爷身后，心情是非常好的。毕竟，能够干活，有自己的劳动工具，是他那个时候为数不多可以获得夸奖的机会。

走在路上的时候，也会遇到其他担秸秆的人，见到胡新泉后，都会称赞一声：不错啊，真长大了，已经可以担秸秆了。

听到这样的话，胡新泉更自豪。担秸秆，果然是一件美好的事。

直到两捆和他人差不多高的秸秆垛子插到胡新泉那根千担牯扁担的两边，他担起来走一段后，才发现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美好。担到一半，他稚嫩的肩膀磨破皮，脚底打起水泡，累得腿肚子都打战，胡新泉一边走一边哭，他一度想要把秸秆和那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千担牯都扔掉，然后跑回家去。

这样痛苦的事，怎么会美好？长辈们平时说的那些话，看来都是为了诓骗小孩干活儿的谎话。爷爷却不发一言，带着哭泣不止的胡新泉继续赶路。走到中途时，才停在一口水井边休息。哭得嗓子都哑，浑身骨头都散架一般的胡新泉，瘫躺在水井边的石板上，心里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担那该死的秸秆。

爷爷摘一片芋头叶子，从水井里掬一叶子井水给他喝，胡新泉恨恨地敌视着骗他的爷爷，喝下那一叶子的水，觉得前所未有的甘甜好喝。

胡新泉爬起来，拿着叶子到井边掬水喝，一叶子又一叶子，从来没想过，井水会这么好喝。他认为是叶子的缘故，试着把叶子放下，直接用手捧了喝，还是从未有过的甘甜爽口。难道长辈们说担秸秆美好，就是因为能到这口井，喝上这样好喝的水？爷爷告诉胡新泉，这井水就是普普通通的井水，为什么好喝，只是因为他担了一路的秸秆。不要放下担起的秸秆，受过大苦之后，才会知道原来觉得平常的东西，是那样美好。年纪小小的胡新泉一下就记住那话。

他咬牙担秸秆，肩膀上磨破的地方成了老茧，脚下的水泡用荆棘刺挑开又愈合，结厚厚的脚苔。整个过程是那样痛苦，但挺过来后，就会发现原来从来意识不到的美好。

胡新泉这时躺在**，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一下明白了，从做出抉择留下来时起，他就担上了秸秆，这个秸秆，是那些让他一开始下定决心留下的工人们，是这个厂，是在经贸局被那些技术员和专家盯着询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