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审邽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从校场一路打马回来时,护腕上的泥点就已经干了。靴底的沙砾磨在石板上,来来回回,产房的门始终关着。里头不时传来稳婆轻声叮嘱、铜盆轻碰之声,夹杂着李氏压抑的痛呼声——一声短,一声长,后来就不大听得到了。
他站定,又踱开,再站定······
直到一声清亮有力的啼哭骤然响彻寺中后堂,
紫云大殿里,传真师徒正垂眸打坐,忽觉佛前灵光微动。
抬眼望去:中央毗卢遮那佛身下莲台之侧,一株紫芝凭空破土而生,紫韵温润,灵气隐现。二人见状,心下暗惊,却只敛眉低诵佛号。
产房内,稳婆的笑声同时响起:"是个小娘子——好家伙,这劲头!"
须臾之间,产房里又一道洪亮啼哭声传来;
殿中,一头通体莹洁的白鹿缓步踏入,温顺偎立在紫芝近旁,通体柔光与紫芝紫气相融,静谧祥和。
“又生一位小郎君!龙凤双胎,全部顺利降生!”稳婆激动的声音,随殿内祥瑞一同落定。
王审邽在廊下听得真切,悬了大半日的心,这才稍得宽怀。他抬手拂去衣上征尘,移至旁侧静室,换了身干净襽衫。
等他折返廊下,产房门已然半开,稳婆快步走出躬身回禀:“郎君大喜,娘子平安,先诞下一位小娘子,后诞下一位小郎君,双胎皆康健。此地乃佛门净地,不便安放俗物,老身已然妥善收好,待日后回府再行安置,娘子身子虚弱,正闭目静养,郎君此刻可入内探望了。”
王审邽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当即提步便要入内看望妻小。
正在此时,开元寺住持缓步前来,面容肃穆,双手合十,语态平和持重:“二郎君,浩源禅师一向闭关入定,常年幽居静室,凡尘世事从不过问。今日忽被天地气机牵动,自深定之中苏醒出关,特命贫僧前来相请,邀您移步正殿一叙。”
浩源禅师盛名响彻闽南,隐世清修,唯遇气运流转、命数更迭才破定而出。其所言吉凶祸福从无虚发,世人皆奉其语为天机谶语。
王审邽心中一凛,知能惊动此等隐世高人绝非寻常小事。纵然牵挂妻儿,也不敢怠慢,即刻嘱下人看护妻小,随住持前往正殿。
踏入正殿,眼前异象令他心神剧震:
只见紫云大殿祥光澹荡,香烟袅袅。正中毗卢遮那佛稳坐须弥座,法相庄严。
座下青石缝隙里的紫芝,本态无二,紫华蕴敛清光,灵息缓缓漫溢,自带一股抚平纷扰的浩然清气。
通体莹洁的白鹿静卧旁侧,身姿清逸矫健,敛蹄垂首,静伏一隅,性情温驯却自带据守一方的沉敛态势,安然相依不动。
正殿烛火清幽,浩源禅师原本静坐蒲团,见王审邽前来,便缓缓起身。
王审邽素来崇奉佛法,平日多有布施礼佛,当即合十垂眸,躬身行佛门问讯之礼。浩源亦合十回礼,二人并肩立于殿内,从容交谈。
浩源禅师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景象,先低诵一声佛号,才缓缓开口点明缘由:“阿弥托佛,施主。殿中天呈祥瑞,正是应在此间方才降生的一双稚童身上。”
说罢语声空茫悠远,先望白鹿:“白鹿临庭,兆鼎祚之祥,应于麟儿。来日可得一方声势,拥一地风华。唯性顺无刚,难抵风云变局,盛景难久,终有舍位归寂之时。”
言罢视线轻移,落于石缝间的紫芝,语调愈发幽深晦涩:“紫芝破土,蕴万古澄明,应于女婴。稚躯藏宿世本心,不循世俗伦常。此气脱于王侯桎梏,欲涤荡尘间不平,消沟壑之分,令四海生民同沐安宁。”
话语玄奥朦胧,王审邽听出禅师所言分别对应一双儿女,隐约辨出二人命途悬殊,可内里深意却捉摸不透,心中满是疑惑,当即拱手欲追问详情。
浩源禅师抬手轻轻止住他,不再深言天机,只神色郑重出言嘱咐:“天地玄机不宜尽泄,你只需谨记,承紫芝气运的女婴身携殊异气数,前路多有坎坷。宜先护其身安,隐养潜修。静待同缘,别开天地。”
话音落尽,浩源禅师不再停留,径直往后方禅房静修,不再露面,只留一句轻语回荡殿中:“前路漫漫,人为护,天定途。”
殿内只剩王审邽一人,烛火幽明,映着佛坛金身。他上前对着佛像躬身礼拜,指尖捻香,三拜叩首,心底却早已翻涌着重重思虑。
如今时局未定,福建尚在他人掌控之中,全境依旧由坐镇福州的观察使陈岩统辖,长兄王潮虽平定泉州,受朝廷任命出任泉州刺史,但仍在陈岩麾下,受其管束节制。家中军政实权尽数握在长兄王潮手中,三弟王审知常年随军征战,麾下聚拢一众精兵勇卒,在军中声望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