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顾彦青来了,这回她是辞去了沙州城建局副主任科员的职务,交了所住的房子,变卖了家具和所有的家产,来到南厦,肖天承到机场来接她。几年的独身生活,让顾彦青变得独立不少,再也不是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给肖天承感觉最大的变化的是独立性强,不再依赖他人而成为自主的成熟女性。两人相见,肖天承还一如往常的习惯,跑上前去热烈拥抱,让肖天承感觉揽在怀里的顾彦青激动程度大不如前,热情也稍加减分。或许是上了年纪;抑或是成熟了,再没年轻时的热情。肖天承给自己这样解释。回到家,顾彦青还是有些新鲜感。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总之,她对房子还算满意。“这房子够大的,三房两厅,还有木地板。虽装修一般般,但女儿来了也有自己的房间,还行!”顾彦青看完发表了这样的看法。
“先凑合住,将来有条件再换个楼中楼。那样就好了!”肖天承憧憬着。
“先住着吧,想想,咱们青年点的同学,如今,有的还跟父母挤在不足十多平米的平房里,那该是怎样的艰难啊!”顾彦青发出了感慨。
“苟富贵、勿相忘!没人来找我,如果有人来,我肯定让他唱一曲《翻身道情》,解决所处窘状。忘了告诉你,钟献民已在来的车上了,我打算安排他到原山房地产公司任职,解决目前的困境。”肖天承说。
“钟献民来了?这可是一件好事。你们哥俩捆绑在一起,能干点大事。”顾彦青高兴地说。
“走吧,今晚上我给他接风,顺便让你见见钟献民,怎么样?”肖天承得意地说。
“他已经在来的车上了,我还以为他还没到。本来我想在家糊弄一顿,既然他来了,咱们就不能避而不见,给他打电话,就说我来了,请他吃饭。”顾彦青发话了。
“好吧,我到车站接他。”肖天承说完拿出大哥大,给钟献民打去了电话。
此前,肖天承已理顺了公司地产划分的艰巨任务,便开始了招聘任务。他首先想到远在家乡的钟献民。钟工农兵大学毕业后,便分配到市建筑工程第二公司。由于人才稀缺,干了不久,便晋升为公司副经理。近几年公司效益不好,加之工程缺少,公司已濒临倒闭的状态。钟献民毕业回来后,因在校期间与同班同学郑敏相处,参加工作后不久就与她结了婚。由于钟的单位效益不好,又添了个男孩,家庭生活每况愈下。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钟献民与妻子经常吵吵闹闹,有时妻子三天两头不回家。回娘家诉苦是家常便饭。而钟献民只好带孩子回妈家度日,这样稀松平常的日子又过了三年多。鉴于妻子常年不回家居住,而且也不关心孩子的成长。钟献民终于忍耐不住提出离婚,女方早就对这段婚姻厌倦了,巴不得他提出来。于是,两人到民政部门办了离婚手续。协议明确,孩子归钟献民,房子归女方,财产也统统归了女方,钟献民除了孩子等于净身出户。不过,钟献民感觉特别痛快,结束了这段无爱的婚姻,他感觉自己又重新飞起来了,尽管单位不死不活,但他还是满心期待,希望有朝一日,平步青云。他的梦想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泯灭。肖天承的来电,无疑让他热血沸腾。既然单位毫无希望,何不远走高飞,到南方闯闯世界!因此,当肖天承询问起他的现状时,他并不隐瞒,把自己这些年的心酸打拼,家庭分崩离析的情况告诉了肖天承。肖天承听了深感同情,他只能安慰这个多年的老同学。“实在不行,你就来我这儿吧,有你的用武之地。而且收入要比你在原单位高得多,起码养活两三口人是没问题。”钟献民正愁自己的生计问题,天无绝人之路!肖天承与他的谈话,无疑让他看到了希望,他当即答应,去南厦试试,并且决不辜负兄弟的举荐。哪怕千难万险,上刀山、下火海,为朋友两肋插刀,他也在所不辞。钟献民决心已下,辞别了父母和儿子,背着行囊,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肖天承到火车站接到了他。兄弟相见,钟献民忍不住热泪盈眶,他一下抱住了肖天承,泪水却在内心流淌,两人一别,快二十年了,辗转别离,心中无限酸楚。肖天承更是激动,抱住钟献民不想撒手。无限感慨的钟献民说:“兄弟,久别重逢。想想当年咱们在田家堡是何等潇洒。没家没业,无所顾忌。如今,家业凋零,形单影只,想不到混得这等凄凉!”
肖天承安慰说:“多难兴邦!人生大抵如此,谁都不可能一帆风顺,中年的磨难预示晚年的安康,你就该以此励志,免除晚年的悲伤。”说完,拉着钟献民上车,进了自家的饭店“傣家酒楼”。候在旁边顾彦青适时走上前来,肖天承见状忙着给钟献民介绍。没等钟献民张口,顾彦青就伸出手来:“你好,老同学,咱们快有二十来年没见面了!”钟献民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同学顾彦青。钟献民虽然知道她随肖天承去了西北,但没想到在这见了面。多年不见,让钟献民百感交集,他握着顾彦青的手一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还是顾彦青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多少,这些年好吗?”算是替钟献民解了围。
“唉!一言难尽,离开了田家堡,我就没过一天好日子。有时我在想。不去上大学,招工回城,我的命运都不会是这般模样。”钟献民悔不当初地说。
站在一边的肖天承招呼说:“咱们进里面聊,今晚不唠个痛快不算完,酒不喝个尽兴不能走!”说完拉着两人一起进了酒楼。
服务生主动搬碟拿碗,添杯加筷,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不一刻,酒菜陆续端上来,但见桌上已摆满了杯盘,肖天承给钟献民和顾彦青倒满酒,然后举起杯说:“我等多年好友,今日相见,无限感慨。今天略备薄酒,一祝兄弟重逢,二贺共谋进退。三要携手同行,共图辉煌。来,干杯!”说完一饮而尽。钟献民见状也随后酒杯见底,顾彦青只抿了一口,引得兄弟相视一笑。
那一晚上,三人喝到夜阑才散。肖天承把钟献民送到单身宿舍,才放心回家。次日早上,又领钟献民吃了一顿沙县小吃,然后来到公司。落座后,肖天承对钟献民说:“你在建筑行业从事多年,我打算让你去原山房地产公司任职。虽然目前房地产业方兴未艾,但相信不远的将来,就会有一个蓬勃兴起的**,那时,你的用武之处就会显露出来。”肖天承意味深长地说。“目前虽是副职,但总公司不派人来,你就在那主持工作。”肖天承又重复了一句。
“行,一切都听你的。我来这就是跟你混口饭吃,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钟献民毫不迟疑应允下来。
“咱们这是二级企业,原山房地产公司是所属三级企业,上面还有总公司,一切大的盘子都有总公司来定。”肖天承介绍了中恒信福建公司的组织结构。看看聊得差不多了,肖天承又领钟献民去了一趟原山房地产公司。介绍地块和公司所在的办工地址。让钟献民有了初步印象。两人回来后,肖又谈了公司的工资待遇,“目前还没有总公司批复,待批下来后,就有定论。放心!绝不会比家乡差。否则,我也不会让你来。”肖天承说。
钟献民就在南厦落脚了。他每天到公司转悠一圈,然后就在思考公司的发展大计。没几天,总公司下文,任命钟献民为原山房地产公司常务副总经理,主持公司日常工作。钟献民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钟献民来到原山房地产公司报到了,上班第一天,由于没有正式进入开发阶段,他只能在公司里枯坐。百无聊赖,他开始研究原山所处的地理位置。他发现,该地块位于闹中取静的长丰路,不出百步,就是繁华的市中心。基于多年的工作经验和来到沿海商业头脑的形成,他敏锐意识到,原山寸土寸金的位置,不该只限开发房地产项目,应和商业地产结合起来,在他的大脑中迅速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开发模式。那就是底下一层、二层作为商业店铺,三层以上可作为家庭住宅。基于这样的构想,地下可建二层车位,既为居民提供生活方便,又可出租获取一定的效益。虽然眼下汽车并没有走进千家万户,但随着社会的发展,民众的富庶,肯定会有饱和的一天。钟献民把他的观察分析写了一份报告,呈报给公司。肖天承看了他的报告,明确批示,设计图纸时,一定要参考这些宝贵的建议,力争创造更大的效益。公司的肯定,极大地激发了钟献民的工作热情,他又结合了周边配套情况,提出了把原山周边打造成商业街的一系列设想和建议,得到了肖天承的肯定。
今晚,他接到了肖天承的电话。本来他已作了碗面准备开吃,熟料一个电话就让他放下碗筷,打车来到迎宾楼,见了顾彦青夫妻俩,立即上前握手寒暄。
今晚肖天承特意为妻子顾彦青摆了一大桌子海鲜大餐接风,让顾彦青惊叹他的豪横。“前天是为钟献民接风,今天是为您。我特备了一桌子海鲜,愿咱们夫妻同心同德,把未来的日子过好,来,我敬你!”说完,举杯干了一杯红酒。
钟献民也举杯说:“弟妹这次回来,夫妻团圆,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哥哥祝你夫妻和睦、家庭美满,前程似锦。我干了!”说完,一饮而尽。
顾彦青见夫君和钟献民都表现得豪情满怀,也被感染,随即举起杯说:“我刚到,就听天承说你也过来了。真高兴,你们哥俩凑在一起,准保能干大事。前日是肖天承为您接风,今天,我祝你们事业一帆风顺,兄弟友情如初,共同开创明日的辉煌。干杯!”说完,把杯里的酒喝个一干二净。
“说得好,但愿今天的接风成为明日的动力,让我等兄弟乘风破浪,鹏程万里,干杯,干杯!三人高举酒杯”乒“的一声喝了各自的杯中酒。
那一晚上,三人喝的非常兴奋,聊的也十分的投机,直到肖天承有明显的醉意,这才打车回家。
翌日过后,肖天承把妻子已来的消息告知了张总,并递交了转来的手续,人事处看后立即请老板批示,考虑诸多因素,顾彦青还是被安排总公司财务部,工作算是落实了。虽然没有得到重视,但也算是特殊安排,肖天承得知消息,给张老板打去电话表示感谢,张老板也表示,像顾彦青这样拥有注册会计师的人才,应去证券或期货公司,他准备协调此事,再等一等。顾彦青听后,微微一笑。能来这样的公司,见的世面,要比西北大多了。她也就安下心来,静等机遇到来,以求一逞。
钟献民闯南方的壮举,像风一样传到了老家同学们的耳朵里,大家都为钟献民的胆识而纷纷点赞。其中于洪波最为激动,他说:“真不知道老钟竟然去了南厦,要是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恐怕现在也混出点模样来了。”他追悔莫及地说。
于宏波是最后第二个回城的。他进了国企——中建二十九局下属的第七建筑工程公司。借鉴在农村经验和自己家的经济状况,他再不敢牢骚满腹,而是默默地工作。由于平时沉默寡言,加之工作积极肯干,第二年就被公司评为先进生产者。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像老黄牛一样的辛勤工作着。干了不久,恰赶本市夜大招生,他就报了名。学的是工程建筑。三年毕业了,这样,他就有了大专文凭。被单位评上了建筑工程师。对此,他并不满足,而是又自学了工程监理。两年后,他又获得了市上颁发的“工程监理”资格证书。他这一系列的荣誉光环渐渐吸引了本单位的塔吊女工姚淑枝,姚看他勤恳好学、踏实肯干、待人和善,渐渐产生爱慕之情。一开始,于洪波并未看中姚淑枝,他觉得自己是个帅小伙。姚淑枝的长象一般,并未进入他的法眼。他的理想之良人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温柔贤惠女人。因此,对姚淑枝伸出的橄榄枝他假装虚以委蛇,并未往心里去。就在他获得局先进生产者的当年,姚淑枝明确向他表达了爱慕之情。并且明白无误地给了他选择的时间限制,面对姚淑枝的爱情之火,本来还在优犹寡断的于洪波这回犯了难。答应了吧,以后可再没得选了,回绝吧,怕今后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主动追求者,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最后,他以自己家很穷,没有像样的房子而试探姚淑枝的择偶条件。“我的家很一般,住的是平房,只有两间,和母亲跻在一起,你跟了我,难道不怕吃苦受罪?”他说。谁知,姚淑枝却没有嫌弃,她说:“我嫁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房子,有多少拿房子和富有来**我,我都不动心。难道我会看中那些虚假的浮华吗!”姚淑枝的真情流露,让于洪波有些感动,虽然姚不是他心中的女神范,但他的年龄已不容他异想天开。他反复说服自己,“能找一个你爱的,不如找一个爱你的”。当他带着姚淑枝回家面见母亲时,母亲竟然乐得合不拢嘴。她多次托人给自己的儿子介绍对象,可一直没个着落。介绍人不是说于洪波工作不好,就是嫌他家太穷。弄得于母也不敢再求人给他儿子介绍对象。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主动来他家,而且亲口叫她一声“娘”让于母的心理像吃了蜜一样的甜。未来儿媳围前围后地环顾左右,而且毫不忸怩,完全像亲女儿那般亲切地帮着她干起家务来。整个一个下午,姚不仅帮助于母收拾了里里外外,而且还帮于母做了一桌可口的饭菜。整个过程中,姚不仅没有嫌弃房间太小,黑乎乎的不见光亮。反而动作麻利、爽快大方、风风火火,丝毫看不出有半点嫌弃的意味。于母心花怒放,吃完饭后,她当即从柜子里拿出一只自己结婚时的手镯,戴在了姚淑枝的手上。姚虽表面百般推辞,抝不过于母的执意,只好收下了。至始至终,于洪波都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姚淑枝的心理活动。当看到姚淑枝戴上了手镯,这才露出了笑容。于家也趁热打铁,选了个吉日,热热闹闹地把姚淑枝娶进了家门。结婚那天,于洪波从胡洞口直接背着姚淑枝进家,路程达七百多米,姚在于的背上,多次趴着耳朵询问:“能行吗?”于却坚决回答:“没事!”直到进屋,才轻轻放下。这事被同学广为传扬,几乎成了知青中的轶事。结婚后的小夫妻更加恩爱,互相帮助,成为二十九局七建的佳话。为了感谢组织,于洪波还是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连续被评为九五、九六、九七三年的先进生产者。而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爱情结晶,姚为于生了一个小宝宝,取名于伟。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着。九七年,组织看他多年如一日的奋战在第一线,将他报送为省级劳动模范。当于洪波戴上大红花时,他激动得难以平复自己的内心。今生今世,他也没任何半点荣誉。如今,省劳模的桂冠戴在他头上,让他对这份荣誉格外珍视。他要保持到老、到死。就在他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时,一九九九年,震惊全国的“下岗潮”开始了。当时沈阳的一些大中型企业纷纷关停并转,清理整顿。本来就难以为继的建筑公司更是雪上加霜。过去是计划经济年代,靠上级分配的一些项目得以残喘。如今,企业得自己出去找活干。诺大的建筑公司,到哪去找养活全公司人的工程!不得已,公司开始部分裁人。一开始,像于洪波这样的老工人还被公司像宝贝似的留用,干些保障、供给的杂活。到后来,外面的业务全部停了,公司也陷入瘫痪,于洪波最终也失业了。本来妻子的失业已让家庭的重担全压在了他头上,现如今,他也失业了,全家马上断了经济来源。尽管公司补发了一部分补偿金,但于洪波知道,一旦这点钱花完了,全家只有扎脖了。生存的危机,让他陷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慌中。每天晚上,借酒浇愁,打发时日。这天晚上,他在闷闷中,无意听到了刘欢的这首《从头再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进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