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四个人挤在厨房里,围着一口大木盆,人手一只碗,各刷各的。水花溅来溅去,虎子还把袖子弄湿了半截,被小丽儿笑了一顿。
酒足饭饱的何渡一有些飘飘然了。她靠在门框上,拉着小丽儿和虎子,絮絮叨叨地讲起她做纸扎的历程。从第一匹站不稳的纸马讲起,再讲到那辆轮子是方的马车。
“方的不颠簸,稳当。”她一本正经地说。
虎子听得哈欠连天,嘴巴张得要吞象,眼泪都快打出来了。
何渡一讲着讲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偷偷瞄了一眼虎子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是不是真的说话不太动听?那些纸扎的巧思,明明很有意思的呀。
她有些失落,垂下眼,不说话了。
虎子正打着哈欠,忽然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斜眼一瞥。只看见何老板的堂弟正站在厨房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凶不狠,却像冬日檐下的冰棱,不动声色地悬在那儿,寒气却慢慢渗出来。
虎子浑身一抖,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精神了。
“何老板!”虎子堆起笑脸,“您再说说您最擅长的——手法是什么来着?”
何渡一眼睛一亮,又高兴起来,絮絮叨叨地接着讲。
正说着,四人其乐融融,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叩,是拍,带着几分急切的拍!
何渡一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虎子的奶奶蔡婆婆,旁边跟着王婆婆搀着她。
蔡婆婆眼睛哭得通红,眼角还挂着泪珠,头发也有些散了,像是跑了一路。
她一进门,目光就锁住了虎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放声大哭:“你这个天杀的小畜生!从学堂里跑出来也不吱个声!让我老婆子一个好找!”
虎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奶奶、奶奶……我错了……”
“你错了?你知道我多担心吗!”蔡婆婆又哭又骂,巴掌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在虎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正巧这街上还传着闹鬼的事,什么半夜有女鬼哭!我差点以为你被什么精怪抓走了!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小丽儿站在一旁,偷偷捂着嘴笑。
何渡一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温水出来,递给蔡婆婆:“婆婆,先喝口水。”
蔡婆婆接过碗,喝了两口,喘匀了气,这才抹着眼泪打量起这间纸扎铺子。
满屋子的纸人纸马,歪歪扭扭的,在烛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看着怪瘆人的。
但到底人家收留了自己孙子,平白无故给人添了麻烦,还是恭恭敬敬地道谢:“多谢何老板照看这孩子。我这就带他回去。”
“奶奶,我还没玩够……”虎子嘟囔。
“玩什么玩!明天还要上学堂!”蔡婆婆拽着虎子的手就往外走。
虎子一步三回头,朝小丽儿挤了挤眼睛,又朝何渡一和赵恨挥了挥手。
何渡一举起手轻轻摇了摇。
赵恨没理他。
春光倒是毫不吝啬,洒了所有人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