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北侧,一栋稳重又气派的老建筑静静立在街边,门头不张扬,却仿佛透着一股沉淀经年的文气,上方匾额的“朵云轩”三个大字古朴有力,下方还批了一行小字:中华老字号?1900。
推门而入的瞬间,外面步行街的喧闹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门轻轻隔开,扑面袭来的是淡淡的墨香、宣纸香、以及玉石与实木混合的沉静气息。
一楼厅堂宽敞明亮,天花板挑得极高,保留着老上海商号的格局。两侧是玻璃展柜,中间摆放着博古架,墙上挂着山水、花鸟、书法作品。这里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嘈杂的音乐,只有安静、雅致、让人不自觉放轻脚步的氛围。
苏珊娜的心刹那间静下来,不由赞道:“这儿和外面真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周延应道:“嗯,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闹中取静。”
苏珊娜沿着展柜缓缓往前走,目光掠过文房四宝、小幅书画,最后停在一方玉石摆件柜台前。
玻璃柜里,一枚小小的和田玉摆件静静躺着,质地温润细腻,通体泛着淡淡的奶白色光泽,上面用浅浮雕的手法刻了一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熊猫,抱着一根青竹,耳朵圆圆的,线条柔和又灵动。中式的温润,配上熊猫的可爱,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心。
不过苏珊娜虽然眼里满是喜爱,却也没多在柜台前停留,她知道这类玉摆件不便宜,欣赏之后就转身去看旁边的书画作品。
周延却将她的心思收在眼中,借口去洗手间,悄没声折返柜台,对店员说:“麻烦把刚才那位小姐看的熊猫玉摆件包起来,放在精致一点的礼盒里。”
刷卡、装盒、系上浅棕色丝带,动作轻而快,不过几分钟,这漂亮的玉摆件礼物就被店员姑娘细心包装好,等苏珊娜回头时,周延已若无其事地站回她身边。
逛完朵云轩,两人走出老建筑,回到南京东路的街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阳光穿透树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周延把小礼盒放到苏珊娜手上,憨憨地说:“送给你的,作为咱们第一次离开互联网在线下约会的纪念。”
苏珊娜拆开礼盒,猛然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到那枚熊猫玉雕躺在绒布上,光泽柔和,憨态可掬,“周延,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这个?谢谢你!”
周延嘻嘻一笑,“你刚才看得那么入神,我就猜到你很喜欢。熊猫是中国的宝,而你是我的宝,我很高兴能送给你这个礼物。”
“熊猫,是国宝,我,是你的宝,那我,和熊猫一样吗?”苏珊娜歪着脑袋思考半天,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和熊猫不太一样,但还是很高兴周延这样形容她。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情,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袋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周延,“我也有礼物送给你,可惜我没有哈维尔大叔那么专业的技术,做得不好,希望你不要嫌弃。”
周延惊喜的接过布包打开看,里面是一幅小巧别致的手工挂毯,比他的手掌稍宽,绣的是秘鲁的马丘比丘——青灰色的山脉、错落如梯田的石城、淡蓝色的天空、还有几缕白色的云在天上悠闲飘浮。这挂毯的针脚不算整齐,线条也不够利落,但每一针都能看出制作者格外用心。
苏珊娜依偎在他肩头,柔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帮哈维尔大叔做羊驼玩偶的公益设计,也知道你关注秘鲁的手工艺产业,就想着要绣一幅马丘比丘的挂毯送给你,相当于是把我家乡最具有历史意义的文化遗产分享给你。”
周延捧着那幅小小的挂毯,一颗心瞬间被暖意填满。他轻轻托起苏珊娜的脸,认真地说:“傻瓜,我怎么会嫌弃?这可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比设计院的奖项好,比项目成功好,比任何贵重的藏品都好。因为这不是工艺,是你的心意,你竟然为我绣了一整座故乡的山。”
南京东路上,南来北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只有周延怀揣那幅满载心意的挂毯,牵着苏珊娜的手静静走着,心里满是欢喜与珍视——最珍贵的礼物不需要与贵重画等号,只需要让人体会藏在细节里的用心与偏爱,就像此刻,他们对于彼此的爱意,在上海的暖阳里静静相伴。
逛了一整天,送苏珊娜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那样享受着相依相伴的幸福时光。当苏珊娜得知周延获得单位批准,过几个月就将前往阿雷基帕工作,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却又为他即将离开中国,离开家人而忧伤,因此陷入了矛盾的心情中。
快到酒店门口时,周延停住脚说:“娜娜,我有一个想法。”
苏珊娜仰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告诉我吧,我听着。”
周延说:“我是专业的文创产品设计师,这些年追求的始终是以保留历史文化元素为基础,在设计理念上实现突破与创新,假如将来能把中国传统文化和秘鲁安第斯山区的手工艺结合起来,”他顿了一顿,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比如将熊猫、祥云、水墨这些中国符号,和你们的羊驼、太阳纹、山脉纹样放在一起创造出新的工艺类型,说不定二者不仅不显得冲突,反而会很特别。
苏珊娜愣了几秒,略带惊喜地问:“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周延用力点了点头。
“这太了不起了,”苏珊娜拍了拍巴掌,“我觉得你好像正在尝试架起一座文化的桥梁,一边是中国,一边是秘鲁,让两个相隔那么遥远的国家的历史与文化,通过小小的羊驼玩偶走到一起。”
周延刚要笑,却又看见从她的眼底浮上一层担忧。
“可是……”苏珊娜低下头说:“我有点担心哈维尔大叔。”
“担心他不接受?”
“嗯。”苏珊娜点头,“大叔他们世世代代都住在大山里,他们的纹样、颜色、做法,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已经流传几千年了。在大叔的心目里,那不是‘款式’,而是信仰,是克丘亚族人的根。假如把中式图案加进印加风格的工艺品,他的第一反应可能不是惊喜而是害怕,怕改坏了手艺,也怕丢掉自己的传统文化。”
说到这儿,她又抬头看他:“你要相信,就算大叔拒绝,他也不是固执,只是太珍惜自己的手艺了,珍惜到不敢轻易改动。他会觉得,我们是在‘改变’他们,而不是在‘帮助’他们。”
周延知道苏珊娜的话没有错,传承千年的手艺不是简单一张图纸,不是说改就能改的,那涉及到一个民族的尊严。
他握住苏珊娜的手,沉稳地说:“我懂,我不会一上来就要求大叔改图样,更不会把我们的审美观点强加给他。我只是想把两种美放在一起展示给他看,并告诉他,您的民族传统很珍贵,我们的文化也很美,放在一起,不是谁取代谁,而是要让全世界看见你们的手,还可以做出更加了不起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