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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喜明（第1页）

第十章李喜明

四十六

物资局在县城的黄金地段，与汽车站一街之隔，临街是一座三层办公大楼，楼西边一个硕大的铁栅栏大门，专供进货出货的大小车辆进出。大门两边各有一扇铁栅栏小门，平日只开着门卫室边的一扇，方便来往人员出入。虎跑川从小门走了进去。虎跑川是第一次进物资局，尽管想象过里面的情景，还是被震撼了。里面的货场是那么大，比他征用的两个稻场还要大，货场中间堆放着几堆钢筋，而且大多都已经起锈，红红黄黄的一片，有些萧条，只有楼前一绺水停放的七八台叉车彰显出它昔日的辉煌。

虎跑川问过门卫，知道李喜明的办公室在三楼，径直走了上去。大楼是单面楼，一条走廊十六七个房间，一个个房门紧闭，只有一扇门虚掩着。虎跑川推门进去，四个人正在打牌，一个个脸上贴着纸条。几个打得投入，虎跑川走到跟前，也无人察觉。虎跑川等着几个人一牌打完，便问，同志，李喜明在哪屋？

一个人昂起头，拨拉一下脸上的纸条，看了看虎跑川，一脸警觉地反问道，你找他干啥？

虎跑川说，我是他邻居，想托他办个事。

另一个人一边洗牌一边说，出门往东走五百米，有一个钢材门市，问他婆娘去！

虎跑川找到李喜明的钢材门市，李喜明不在，一个漂亮女人以为他要买钢筋，热情地接待了他。虎跑川说，你是李喜明的爱人吧？

漂亮女人一听不是买钢筋的，脸上的笑容比风吹花瓣还落得快，冷冷冰冰地问，找他干啥？

虎跑川说，我叫虎跑川，双龙那边我们是邻居，找他有点事。

那漂亮女人一听，立马又堆起笑脸说，是虎厂长呀，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快请坐，快请坐！女人给虎跑川倒了开水，拉过一个凳子放在虎跑川面前，接着说，他出门几天了，走时也没说干啥，等回来了，我让他去见你。

虎跑川说，我给你留个电话，他回来了，你马上给我打电话，还是我过来好。

从李喜明的钢材门市出来，时间还早着，虎跑川突然想去见一见龙诗吟的班主任。这些年，虎跑川一直忙于企业，很少关心过孩子们的学习，每个孩子啥时候上的初中高中他好像都没有多少印象，好在几个孩子都很争气，没让他分过心。诗吟不一样，是个女娃，又特别惹人喜爱，几个亲儿子也没这个闺女在他心里待见。诗吟是去年考上的县重点高中，今年已经是二年级了，这是高中三年中最关键的一年，马虎不得。虎跑川想给班主任带点礼物，却不知道班主任是男是女，也就不知道带什么东西好，思来想去，觉得带盒茶叶合适，男的也好，女的也罢，年老的也好，年轻的也罢，茶都是可以喝的，关键还很高雅，不会损了老师的体面。

虎跑川找到一家茶叶店，买了两听，要店主用报纸包裹一番装在提兜里，提着去了学校。

县重点高中在城东的莲花寺岗上，傍临回双龙的国道，进校门时，一个年龄跟虎跑川差不多的门卫问，你找谁？虎跑川不知道班主任姓啥名谁，也不知道龙诗吟在哪个班，便说，我找龙诗吟的班主任。学校那么多女娃，门卫自然不认识龙诗吟是谁，便问，哪个班级的？虎跑川说，二年级的，哪个班不知道。门卫说，看看你这家长当的，闺女在哪个班都不知道，这样吧，你去办公楼二楼问一下，二年级老师都在二楼办公。

虎跑川问了两个办公室便问到了。龙诗吟的班主任是个女娃，看上去比龙诗吟大不了多少，可能还没有三十岁，瘦瘦的，高高的，脸蛋不算漂亮，也不算难看，可能是不苟言笑的原因，尤其是那一对杏眼，黑亮中透着威严，对着虎跑川上下打量一番后，问，你是？虎跑川忙说，我是龙诗吟的父亲虎跑川。班主任说，看来是继父吧，难怪从不关心她的学习，你应该清楚，继父也是父亲，一样有义务和责任。虎跑川忙说，那是，那是，我确实做得不够。班主任说，这教育子女，就像盖高楼大厦，基础弄不好，大厦盖好了也会倒塌，这个道理我想你不难理解吧？希望今后要多跟学生沟通交流，鼓励她奋发图强。不过龙诗吟还算是一个好学生，学习成绩也还可以，作为家长，你们若能多配合一下学校，她可能会考一个很好的大学。虎跑川说，一定一定，一定好好配合。

班主任又叮咛几句，虎跑川才退出来，走到门口，想起提兜里的茶叶，忙折回去，掏出茶叶放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贼一样跑了出来。

四十七

李喜明是几天后回来的，回来的当天就到加工厂见了虎跑川。

那天虎跑川吃过早饭去露天矿区转了一圈。虎啸森和鹿婉妍走后，露天矿区的土石方工程就停了，因为矿面已经出来，随时都可以开采了。转了一圈，虎跑川更加焦急了，他在一块突兀的山石上坐下来，望着远处的厂房，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将烟盒放回去，顺手摸出打火机，咔嗒！打着，点上，深深地吸一口，良久，才吐出来。虎跑川左手夹着烟吸着，右手百无聊赖地翻转着打火机。打火机是余世斌送他的，磕头虫式的，不锈钢外壳，光亮滑润，掂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余世斌经常送人打火机，都是些一次性的，上面贴着美女，从不同角度看，那些美女还会变化，从一个美女变成另一个美女，如果用另一个打火机将那些美女烤一下，那些美女好像很怕热，轻轻一烤便会慢慢地脱掉衣服，不是脱，是一点点消失，最终，一丝不挂地站在你面前。这种打火机，余世斌是不敢送给虎跑川的，但许多年轻人手里都有这种玩艺。

虎跑川正吸着，虎跑村来到山根，扯着嗓子喊起来，李喜明有事来找你。虎跑川听清了，一跃而起，像年轻人一样往山下飞跑起来。

虎跑川进到自己办公室时，李喜明正一个人在品茶。虎跑川的办公室是两大间，也是接待室，经常开着门，虎跑村将李喜明领进来后，说，喝茶自己倒，我去叫我哥。李喜明跟虎跑村是初中同学，也不客气，又骑了二十多里的自行车，嗓子正干着，就自己找出杯子和茶叶泡了一杯。

李喜明的父亲是物资局的职工，那一年，上面有了政策，允许子女接父母的班，李喜明的父亲就提前三年退休，让十六岁的儿子接了办。那时候，物资局在县城是一流的单位，福利好，有特权，找办事的，批条子的，趋之若鹜。李喜明脑瓜子活泛，被派出去搞采购，他不负众望，一个人顶几个人用，为单位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自己也得到很大的实惠。谁知，好景不长，受个体经营的冲击，物资局日益没落了。单位没落了，单位的职工也跟着没落了。但李喜明没有没落，不仅没有没落，而且来了一个华丽转身，自己创办了一个钢材门市，收入比原来还可观。李喜明是个不安分的人，不安分就坐不住，便把门市交给爱人守着。俗话说，无事生非。人不可一日无事，男子汉更应该有自己一片事业的天地，那次在武汉与虎跑川不期而遇后，李喜明就有了跟虎跑川一起打拼的念头。一个多月前，李喜明回家看望父母，见虎跑川将东西两个队的稻场都征用了，就知道机会来了。回到县城，李喜明认真思考了几天，决定加入虎跑川的企业。李喜明喜欢看《水浒传》，知道那些英雄好汉上梁山入伙，都要拿一个投名状，自己既然想入伙，就不能两手空空而去。于是，李喜明向单位告了假，出了一趟远门。其实，单位已经那样了，上不上班，没人在意，尤其像李喜明这样的业务员，更是没人管，可李喜明有自己的底线，只要自己一天不辞职，就得按单位规矩办事。

李喜明的茶冲过两茬，虎跑川回到了办公室。虎跑川瘦了许多。虎跑川本就瘦小，经常在一起的人根本看不出，李喜明不一样，上次见面到现在已经有一年有余，一眼就看出他瘦了。虎跑川人瘦了，**一点不减，看上去依然精神抖擞。两人见了面，免不了握手，寒暄，敬烟，一阵过后，方切入正题。虎跑川说，我这人性子直，喜欢直来直去开门见山，想必你也知道我找了你很多次，我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屈尊一下，回来帮我一把。

李喜明自然清楚这一点，但又不能马上表示同意，这不是拿架子，这是谈判艺术，关键是要深入了解一下虎跑川今后有何设想，企业能否做大做强，是否值得自己为之打拼一生。李喜明喝口茶说，我现在是半失业人员，谈不上屈尊，何况双龙是老家，理当回来尽一把力。但人生转折一次不易，我第一次是接班，没有选择，也容不得自己选择，这一次，我得考虑是否值得自己托付一生。

虎跑川没有料到李喜明有这样的考虑，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一支叼在嘴上，拿吸剩的烟屁股对着，紧赶紧砸几下，点着，将烟屁股拧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深深地吸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说，不瞒你说，我也不是有啥雄心大志的人，就因为小时候家里穷，没房子住，想盖一座大房子，后来去了一回北京，算是开了眼界，想建一栋北京那样的楼房，谁知，阴差阳错，办起了石墨加工，可以说，在你说这话之前，我只是想着把加工厂弄大一点，有能力把自己想盖的楼房盖高一点，现在你这么说了，我只能说，只要我还能爬动，我就会一直想着把它往大处弄，至于能弄多大，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喜明说，你这话说得实在，咱山里人不喜欢五吹八大，我也不藏着掖着，今儿来，我是带了投名状的。

虎跑川说，这话怎讲？

我跑了半个多月，也算是提前做一点市场调查，顺带谈了两笔供货意向。李喜明说着，从提兜里取出意向协议递给虎跑川说，你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马上就可以签订正式合同。

这更是虎跑川没有料到的。近来，虎跑川的焦躁，为的就是这个，没有合同，开采量再大，加工成品再多，都没用，不仅没用，还会出现积压，还会出现亏赔，这是办企业的大忌。虎跑川急着找到李喜明，就是为了解决销售问题，他打算将李喜明聘请为企业的业务员，现在听了李喜明的想法，看了李喜明递过来的协议，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聘请李喜明做自己的副厂长。虎跑川说，今天咱不说合同的事，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喜明说，我把意向书给了你，就等于我已经愿意为企业效力了，也就是已是你的手下了，有啥想法，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