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似水
王瑜
一
当我正滔滔不绝地讲述英格兰同葡萄牙的那场点球大战时,栾瑾再一次地昏倒在我身边。在这条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我只能蹲下来,使劲地掐住她的人中,把她弄醒,因为在走了这么长的路以后,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把她拖回家,况且我还拎着满手的东西。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那个球进了吗?”我说:“没有,那个球太臭了,踢得老鼻子高,早飞了!”她失望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正准备往前走,又差点倒下去,我只能扶着她颤颤巍巍往前走。“唉!怎么没进呢?鲁尼都回来了,英格兰怎么还输了呢?”“可是鲁尼被罚下场了呀!拥有绝世的‘贝氏弧线’又怎样,终究还是输了!”听我说完,她感叹了一番,继而整个人都趴在了我身上。“哎哎哎!注意点啊,在街上搂搂抱抱像什么,让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是同性恋呢!让我以后怎么找男朋友呀?”我大声抗议着。她说:哎呀!我实在不行了,就让我趴着吧!”后来我是在怎样惨烈的状况下把她送回家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关于栾瑾为什么会在大街上昏倒,这是一个很难解释清楚的事。据说她在初中就经常冷不丁地在课堂上昏倒,搞得她的班主任总是心惊胆战。为了弄清原因,她曾经到许多医院作过检查,最让我惊讶的是她竟然在上海的××医院找到了一个曾经给我们国家一位高级领导看过病的老中医,可惜那老头子也没找到什么原因,只给了她一个建议,远离巧克力和咖啡。可她偏偏喜欢吃巧克力,而且她这个人又很嗜睡,为了防止白天上课睡觉,所以也经常喝咖啡。每当我看着她啃巧克力或者喝咖啡的时候,我就会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我猜那老头子不让她吃巧克力或者喝咖啡,可能是怕里面的咖啡因过分刺激她那脆弱的脑神经吧。当我向她提出我的这个想法的时候,她用塞满了巧克力的嘴巴问我:“什么是咖啡因?”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栾瑾啊,这回该我昏倒了。”于是我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向她解释什么是咖啡因,什么是毒品,什么是上瘾以及毒品的危害和我们应该珍惜生命,远离毒品。讲完后,她就一直盯着教室外的树,我仿佛透过她的后脑勺看到了她脑袋里的齿轮在慢速地旋转着。她转过来,疑惑地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老天,我说你这十几年是怎么混的,你住在深山老林里吧!”其实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一直让我惊讶不已,她竟然单纯到连接吻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仿佛就像一个脱离世俗的纯洁少女。而相比之下我就显得污秽不堪,肮脏败坏。就她这样一个单纯到可以用“无知”来形容的人,却对足球充满了热爱,对于今年的世界杯,她已经期待了很久,却最终还是因为高考而放弃了看小组赛,高考前她总是向我描述小组赛如何如何精彩,她是如何如何向往,又是多么多么无奈。经过了昏暗的高考后,栾瑾就一直守着世界杯的现场直播,大声地欢呼和叫喊,让居委会的老大妈连续几次闯入她家喝令她停止这种疯狂的行为。那场英格兰和葡萄牙的比赛,她因为又一次的昏倒被送进医院而错过了。当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大声地叫来护士,问医院有没有电视。护士说她需要静养,不能呆在太吵的环境里。无奈之下,她想到了我,于是当我正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我的电话便在枕头底下响了起来,我揉揉眼睛,抓起电话,打着哈欠问:谁啊?”接着那边便传来了栾瑾的吼叫:“大姐,才几点钟啊,你就睡觉啦!”我说:干吗,别那么大声,你以为别人跟你一样,起居按德国时间来啊,我睡得正好着呢,别打扰我!”“别睡了,快点起来看英格兰的比赛!”“你自己怎么不看啊!”“我在医院呢!”她这句平静的话震得我睡意全无,我一边打开电视一边说:“亲爱的,你是不是又吃巧克力昏过去啦?劝过你多少次啊!就是不听,脑袋可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头盔整天戴着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冷笑话啦?可惜呢,我这次是不吃巧克力昏的,是因为这天儿太热了,我从空调屋里一出来,哎呀!那个闷得呀……于是我就……”“敢情你得空调病啦。得,你好好养着吧,比赛我帮你看着呢!”真是佩服她,昏倒了还这么能说。
我以为英格兰队有鲁尼以后会踢得很精彩,可谁知双方一个球也没进,真没意思,我又开始昏昏欲睡,直到电视镜头切换到辣妹的时候,我才猛然惊醒,我看见维多利亚站起来使劲地鼓掌,我还以为小贝又踢了一个弧线球呢,可谁知镜头对准的是被替下场的贝克汉姆。嗨,你老公下场,你鼓什么掌呀,白让我激动半天,真是的!接下来又是不断地传球,不断地向葡萄牙球门发动进攻,可始终是毫无收获,后来鲁尼因为犯规被红牌罚下,运动场上一片嘘声,因为运作太快,我实在是没看到哪儿犯规了。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老实说,其实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伪球迷,因为我对世界杯的历史毫不知晓,我也不懂足球规则,只是每次跟着栾瑾一起瞎嚷嚷。就拿这件事来说吧,我不知道鲁尼到底哪儿犯规了,因为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假摔,这又充分说明了我是个标准的伪球迷。鉴于真正的球迷们都非常痛恨伪球迷,我正在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球迷。虽然我希望鲁尼能留在场上,但事实是他满脸怨愤地走下了场。最后英格兰队又在点球大战中铩羽而归。我看见一群穿着黑色西服、戴着礼帽、拿着雨伞的英国绅士默默地离开球场。后来,当我在大街上告诉刚出院的栾瑾这些的时候,她便昏倒在大街上,可能是因为她无法面对自己心爱的球队被点球送回老家的事实吧。
二
就在德国同葡萄牙争夺世界杯第三名的时候,我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高三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之前我一直害怕我会重蹈中考的覆辙,害怕十分努力却依然没有结果。现在我终于可以去厦门,去鼓浪屿,去那个钢琴之岛,音乐的天堂。栾瑾也一直想去厦门的,可是她却考上了北方的学校。填志愿时,我们商量好了要填一样的学校,可如今,一切都改变了,我们都要奔赴不同的城市,却同样都是陌生的远方。我一向很害怕离别,而现在这一切却又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我面前。爸妈对我的成绩很满意,他们高兴地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来分享他们的快乐,可是我的快乐呢?
7月10日那天我和栾瑾一起看了最后一场意大利同法国争夺大力神杯的决赛。栾瑾一直在电视前蹿上蹿下,高呼“意大利加油”,像个小疯子,她像喜爱英格兰一样地喜爱着意大利,她总向我描述这次意大利蓝军进攻柏林的计划有多么完美。我说不用说是进攻吧,意大利和德国在二战中可是“盟友”哎。我坐在一旁,看着栾瑾蹦来蹦去,我说:“你安静会儿好不好,你加油别人也听不到,那么使劲干嘛,小心你的神经又受不了。”她停下来说:“足球要的就是这种热情,像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脱离伪球迷的队伍呀!”我看着她的背影决定不再劝阻她,可能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真正地快乐一下吧。人一辈子又有多少时候能够这样无忧无虑地尽情快乐呢?栾瑾快乐的身影让我想起了我们高三年级最后的一次足球比赛,那时已是梧桐叶到处飞扬的季节,校园里的柳条已干枯生硬得如一根根铁丝,缠绕交错得像一张网捕捉着瑟瑟的秋风,却留不住许多的过往。我和戴着夸张的粉红鬈毛假发的栾瑾,在看台上窜来窜去的,为我们班的球队加油。当我们班的队长单枪匹马带球直闯对方禁区,并一个抽射将球踢入球门死角的时候,全班都为这个精彩的进球而欢呼。在一片叫喊声中,栾瑾却突然沉默了下来,她拉住我说:“以后分开了,我们还会为别的球队这样喊加油吗?”我轻轻地摸摸她的头说:“会的,只要是个好的球队,我们都会去加油的,对吗?”我正回忆着这些的时候,栾瑾突然发疯地叫起来,原来意大利队拥有了一个精彩的进球。我也开始大声地为意大利队加油,只要是个好的球队我们都会加油的,不是吗?
后来齐达内的表现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当他把马特拉奇撞倒的时候,栾瑾大叫了一声说:“他的金球奖不想要啦?”我说:“叫什么呀!别忘了,金球奖是观众评的。”后果谁都知道齐达内被红牌罚下的时候,他径直走向了球员更衣室,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从摆有大力神杯的桌子前默默地走过,他的这一举动让他在2006年世界杯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先行一步永远地告别了他的球员生涯。后来报纸上登了齐达内撞马特拉奇的原因,看完,我感叹到这样才像个男人!栾瑾又疑惑地问我这是什么意思,这次我真的无话可说了,因为我无法向她解释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唯一一次没有向她解释那些她不懂的词。
三
接下来后一个月,我们一起去了那个拥有很多故事的丽江小城,我们每天都在幽深静谧的老巷中,听坐在古城脚下的老人们讲缠绵悱恻的故事,讲亘古不变的神话。在这些故事里,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和惊心动魄的场面,平静得如丽江的河水一样,缓缓潺潺地流着,流向不知名的远方。我突然很羡慕故事里的人们,羡慕他们可以向海子一样喂马、砍柴、周游世界,可以告诉每一个人他们的幸福,可以住在大海边,平静地看花开花落,看夕阳西下。
当天空变成幽深的藏蓝色的时候,我和栾瑾就跑到河边,放一盏烛火通明的莲花灯在河上,看它随着流水漂向远方,当它快走得看不见的当儿,我和栾瑾都许了个愿,我说很多年后,我还会再回来,希望这里永远都这样平静祥和。
其实我想留下来永远住在这个铺满了石板路的悠长逼仄的小巷里,住在这个充满了青涩的苔藓味道的回忆里,住在这个节奏明快而又历经沧桑的古老神话里。我问她许下了什么。她沉默了许多,看着脚下源远流长的河水说:许多年以后,这里会流传着关于我们之间的故事吗?”当路游丝萦醉客,隔花啼鸟唤行人。日斜归去奈何春。
四
9月很快就到了,我很快就要去厦门了,栾瑾要晚些时候才会北上,于是在我走的那天,栾瑾送我去火车站,在站台边她把她心爱的粉红色鬈毛假发送给了我,说:“别忘了去给你们系里最好的球队加油。”我笑着说:“好啊,你也别忘了。”她那因经常昏倒而呆滞的眼神里掠过了一丝快乐。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亲爱的,找个男朋友吧,不然我走了,就没有人照顾你了。”她使劲地摇了摇头。我说:“你总要学会同陌生人交往吧,一个人是要IQ和EQ都发展才会成功的。找个男朋友吧,在那边,你会重新开始的。”说完我转身上了火车,因为我实在不想在她面前哭,在她眼里我一直都是坚强地陪伴着她的人。找好座位后,火车已经鸣笛了,我望着窗外泪流不止的栾瑾大声说:傻丫头,哭什么呀!有事打电话找我啊……”当火车驶出车站以后,我便靠在车窗上大声地哭了。我想我哭过了以后就会忘记我高中的那些事,因为当我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注定了我高中的一切都已经万劫不复了。我望着窗外小声地说:“尘归尘,土归土,该走的,不该留。”这本是古埃及人用来使灵魂安息的咒语,而现在我用它来封存我那已逝去的花样年华。我以为我已经开始忘记了,可是当我坐在餐车里喝下午茶的时候,关于我高中的那些记忆,就像日本人爱玩的那种游戏一样,他们抓起一把起先没有任何区别的碎纸片,扔进一只盛满水的大碗里,纸片便在水里伸展开来,出现不同的轮廓,泛起不同的颜色,千姿百态,变成楼阁,变成人物,而人物都五官清晰,须眉毕现;同样的,高中时我们午饭后散步的塑胶操场,那时我们向往过的绿茵草地,我们的英格兰绅士,我们为之大声呼喊加油的班级足球队,我们勇敢的意大利蓝军,我们许愿时放下的莲花河灯,我们流连忘返的丽江小城,还有静静地躺在我箱子里的粉红色鬈毛假发,都逼真而实在地显现在了我的茶杯里。
栾瑾弱不禁风,随时都能晕倒,但又是个狂热的足球迷。如此反差又浑然一体,人物就很饱满了。两人的关系也写得十分真切,照顾和被照顾,彼此难以割舍。写实的文字又不乏灵动,很不错。
纸片在水碗里千姿百态,幻作人和物;而友谊却如同柔软的细沙,筛过,温暖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