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整日地忙于军务,差不多已经将年迈体弱的赵盛给淡忘了。此刻,见赵盛如此说,康熙就忙着言道:“朕近来过于繁忙,没能着人来照料公公,这全是朕的过错,还望公公不要过于责怪朕的不是……”
赵盛赶紧言道:“皇上太过言重了。老奴区区一身贱体,怎敢劳动皇上挂牵?再说了,老奴的饮食起居,自有阿露姑娘照料,老奴心中,早已对阿露姑娘感激不尽!”
康熙渐渐地看出,那赵盛的心中,定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赵公公,朕觉得,你现在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赵盛“哦”了一下,然后道:“皇上圣明,老奴确实有些话想对皇上诉说,但又不知,当说不当说……”
康熙言道:“赵公公何出此言?想当年,朕八岁登基称帝时,你便与阿露姑娘从慈宁宫迁来于此……在朕的面前,你还有什么话不可以直接说出?”
是呀,康熙虽然贵为皇帝,而赵盛只是一个下贱的太监,但主仆相处多年,虽不敢用那“情同手足”来形容,但用“情深意长”来比喻,谅也不算为过。所以,略略顿了一下之后,赵盛便轻轻言道:“皇上,老奴有一个请求……”
很显然,在康熙的心目中,赵盛的地位是非常特殊的。赵盛弓了弓腰身,然后低低地言道:“皇上,老奴年迈体衰,留在这里,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给皇上和阿露姑娘增添许多的麻烦……老奴的意思是,老奴斗胆请求皇上,允许老奴出宫……”
“公公原来是这个意思……”康熙说完这句话后,一时默然不言。是呀,皇宫深似海。一般的太监和宫女,自入了宫之后,恐怕就再也出不了宫门了。有几个太监和宫女,不想走出宫门,去过一过普通人所过的那种正常的生活?
见康熙沉吟不语,赵盛就慌忙言道:“如果皇上不准老奴出宫,就当老奴刚才什么话也没有说……”
康熙缓缓地摇了摇头,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赵公公,朕不是这个意思。朕的意思是,你自入宫之后,先服侍的太皇太后,然后又来服侍于朕,直弄到今日这般年老体弱的地步……朕,早就该让你出宫了啊!”
赵盛若不是阿露搀扶,恐怕早就要伏跪于地了。“皇上万不可这么说……如果老奴不是这般模样,不是变成了如此的废物,即使皇上赶老奴出宫,老奴也要留下来继续服侍皇上。”
康熙微微地摆了摆手道:“赵公公不要说那么多的话了……现在国库比较空虚,朕只能赏你五千两银子。还有,你离开皇宫之后,享受正四品官的待遇。”
应该说,康熙对赵盛,算得上是慷慨大方的了。当时战事吃紧,能从国库中拿出五千两银子来赏与赵盛,实属不易。而当时宫中太监的最高官衔便是正四品,赵盛能以正四品衔出宫,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故而,赵盛硬是从阿露的搀扶中,挣扎着跪了下去,且尖着嗓门儿大声呼道:“老奴谢主隆恩!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赵盛那么一副苍老的身躯跪在地上,康熙的心中实在是不忍。所以,康熙忙着上前两步,一边搀扶赵盛一边言道:“公公快快平身……公公若还有别的什么话,请一并说出。”
赵盛只跪了这么一下,便跪得气喘吁吁。“皇上,老奴还有一个请求……”
康熙道:“公公有什么请求,但说无妨。”
赵盛均匀了一下气息后言道:“皇上,老奴有一位年幼的兄弟,三年前也人宫中为奴……”
康熙不由一怔。“赵公公,你那年幼的兄弟叫什么名字?他三年前就已入宫为奴,你怎么从未向朕提起过?”
赵盛解释道:“老奴的这位年幼的兄弟名唤赵昌,是老奴的同父异母兄弟,今年方才二十岁。他三年前入宫为奴的时候,老奴也并不知晓。直到近来,老奴才偶然得知此事……老奴之所以要提及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是想请求皇上在老奴走后,将老奴的这位年幼的兄弟调至此处,代老奴继续伺候皇上……但不知皇上可否恩准?”
康熙不禁喟叹道:“赵公公,你如此请求,朕能不答应?”
殊不知,就是这个赵盛的兄弟赵昌,在康熙晚年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也可以这么说,现在的人若去谈论康熙的历史,也许不会去谈论赵盛,但却不可避免地要谈到那个赵昌。赵昌,究竟在康熙晚年的生活中,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赵盛就要出宫而去,康熙自然很是舍不得。就在康熙正要对赵盛再安慰几句的当口,那一直傍在赵盛身边的阿露,突然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康熙的面前。康熙愕然问道:“阿露,你这是何意?”
阿露低头言道:“奴婢也想请求皇上允许奴婢出宫……”
康熙大惊道:“阿露,你如何会有这种想法?莫非,朕在什么地方曾亏待于你?”
阿露急忙道:“皇上对奴婢情深似海、恩重如山……奴婢就是身死万次,也难以报答皇上对奴婢恩情之万一……”
康熙赶紧追问道:“既如此,你为何又要离朕而去?”
阿露显然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嗫嚅着双唇言道:“奴婢想,赵公公年已老矣,起卧行走多有不便……奴婢想随赵公公一起出宫,以便照料赵公公的饮食起居……”
乍一听,阿露说的似乎颇有道理。一起伺候康熙皇上这么多年了,阿露和赵盛之间无疑会有一种十分深厚的感情。但是,在康熙听来,阿露的这番话很是没有道理,至少,即使有道理,那道理也很不充分。
“阿露,朕已赏给赵公公四品顶戴,他的饮食起居自有别人照料,你又何必要去凑这份热闹?”
“凑这份热闹”之语,说明康熙根本不相信阿露的话,既不相信,当然就有些生气,既生气了,阿露也就不敢再多言,只是低着头,不声不响。
康熙好像觉着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有些不大中听,所以就很快地补充了一句道:“阿露,朕是不想让你离开皇宫、离开朕啊!”
阿露依旧低着头,不言不语。很明显,她的心中是很想离开这里的。
阿露既然对康熙皇上有很深的依恋之情,又为何要离他而去?阿露既已想离宫而去,康熙又为何执意“挽留”?这些,阿露应该知道,康熙也应该知道,而赵盛,似乎比阿露和康熙二人知道得更加清楚。旁观者清,当局者则迷。
赵盛究竟知道些什么?简单点说就是,阿露之所以要离开皇宫,是因为她很想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而康熙之所以不想让阿露就这么离开,是因为在康熙的心目中,阿露是皇宫内乃至世上最可意的女人。
阿露还算得上很年轻,如果此时能够获准出宫,就会过上很长一段时间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不一定都那么美好,但却是自由的,而“自由”对一个人的生活来说,恰恰是无比珍贵的。但在皇宫内,就没有什么自由可言了。一个女人,只要入了皇宫,哪怕你贵为皇后,也是很难找到“自由”二字的。这,恐怕就是阿露始终不愿做康熙皇妃的最大原因,因为一旦做了皇妃,就永远出不了皇宫了,而出不了皇宫,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了自由。
赵盛这么想了一番之后,便竭力弯下腰去,对着阿露轻轻言道:“姑娘对老奴如此挂牵,老奴感激不尽……老奴有一些言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露开口了。“公公有什么话,请直说。”
赵盛喘了一口气,然后道:“老奴与姑娘是在太皇太后的慈宁宫相识的,然后奉太皇太后谕旨,一起到这里来共同伺候皇上。皇上圣明,正如姑娘先前所言,皇上对你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这等大恩大德,姑娘也好,老奴也罢,都不敢言报万一。你我惟能竭尽全力,悉心伺候皇上,以示奴仆对皇上的一片忠诚。只是老奴已成了一个废物,如果再留在这里,不仅毫无用处,反而是一个累赘。承蒙皇上恩宠,允许老奴出宫了此残生,但老奴以为,姑娘与老奴完全不同,姑娘正值风华正茂,应该没有理由不留下来继续伺候皇上……老奴一番啰嗦,不知姑娘以为如何啊?”
康熙立即道:“赵公公所言,朕最爱听……阿露,你快快起身,就按赵公公所说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