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您看吧!”
爱玛把拒付证明书递给他看。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爱玛发火了。她提醒乐乐说,他曾经向她保证过,不转让她的借据。他也承认有这回事。
“但是,我也是被逼无奈!我当时是刀架在脖子上了。”
“那么,将会发生什么事呢?”她又问道。
“哦,这很简单。先由法院判决,然后没收——就完了!”
爱玛恨不得揍他一顿,但她迫使自己平静下来,只是问他有什么办法与万萨尔先和解。
“哼,让万萨尔不闹?您太不了解这个人了,他比阿拉伯人还凶残呢。”
可这事儿还非得请乐乐先生介入不可。
“听着,到目前为止,我对您够友好的。”
“至少,您得告诉我……”
“啊,以后再说吧。”说着他已走开了。
当晚,爱玛就逼包法利给他母亲写信,让她把遗产的余款马上给他们寄来。婆婆回信说没多少钱了。清理已经完毕,除了巴纳维尔的房产以外,他们每年只有600法郎的收入,到时她会寄给他们。
爱玛又给两三个病人寄去了催款单。这个办法很管用。不久,她就不断采用这种方法。她总是小心地在单子后面留个附言:“不要对我丈夫提及此事,您知道,他是一个很顾面子的人……请您谅解……您的仆人……”有人写信诉苦,她把信拦住了。
为了凑钱,她开始变卖旧手套、旧帽子、旧的铁制品。她和买主拼命地讨价还价,急得脸红脖子粗。同时,在城里买来一些便宜货,再转卖给乐乐先生。她收购鸵鸟的羽毛、中国的瓷器和大木箱。她不管张三李四,逢人就借钱。她用巴纳维尔的售房款,支付了两张期票。另外1500法郎又到期了,她又签新的借据。就这样不断地恶性循环。
其实她有时候也算算账,但她发现事情竟到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自己都难以置信。于是,她又重新计算,一算就犯糊涂,干脆弃之而不顾。
如今家里笼罩着愁云惨雾,总有些讨债的商人满面怒容地进进出出。家中一片凌乱。小贝尔特穿的袜子竟有破洞,这使郝梅太太都极为恼火。夏尔小心翼翼地说了几句,爱玛就蛮横地说,这不是她的错。
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夏尔认为这是她的老毛病——神经质。他责怪自己不应该不体谅她,真想跑过去吻她,求她宽容。。
“啊,不行,”他心想,“我会招惹她的厌烦的!”
吃过晚饭,他到花园里散步。他把小贝尔特抱到腿上,拿出医学报,想教她认字。小贝尔特从没上过学,不乐意地瞪着眼睛,哭了起来。于是,夏尔哄她。他在喷水壶里盛满水,在沙地上开了一条条小河,或者折一根女贞树枝,插在花园里。花园已杂草丛生,狼藉不堪。园丁莱斯弱布多瓦好久没领到工钱了!孩子冷了,要妈妈。
“去找保姆吧,”夏尔说,“你知道,小宝贝,妈妈不喜欢别人吵她。”
秋天来了,黄叶纷飞,就像两年前,她生病时一样——这一切何时才能了结?……他反剪双手,继续走着。
爱玛整天独自闷在房间里,只穿着内衣。有时,她在房里点起阿拉伯后宫用的香锭,这是她在卢昂一家阿尔及利亚人店铺里买的。她不想跟丈夫睡在一起,她老做脸色给他看,总算把他挤到三楼去了。她整夜地看一些荒诞艳情和恐怖血腥的小说。她常常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尖叫,夏尔跑来看她。
“走开!”她吼道。
有时,强烈的欲火烧得她难以自持,她气喘悸动,春心躁动。她打开窗户,呼吸着冷空气,迎风散开浓密的头发。她仰望着星星,幻想着和白马王子的爱情。她想他,想列翁。只有幽会能使她满足,即便只有一次,她也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幽会对她来说就是过节,她希望过得精彩。列翁一个人付不起消费时,她就大方地补济,几乎每次幽会都是这样。列翁想让她明白,他们换家便宜点的旅馆照样快活,但她不同意。
一天,她从手提包里掏出6把镀金的小银勺(那是她父亲送给她的结婚礼物),让列翁立刻送到当铺去。列翁照办了,尽管他不乐意这么做,怕损坏他的名誉。
列翁事后仔细思考,觉得他的情妇行为不可思议,也许分手是明智的。
其实早有人给列翁的母亲写了一封长长的匿名信,告诉她,他“正和一位有妇之妇鬼混毁灭自己”。老太太好像立刻看到了一个不死的家庭毒兽,也就是说,一个伪装的害人精,一个妖怪,奇异地潜伏在爱情的深处。她写信给列翁的老板杜博卡吉律师。杜博卡吉是善于处理这种事。他找列翁交谈了三刻钟,劝他认清是非,悬崖勒马。这种事情将会毁掉他的前途。他要求列翁和爱玛断绝关系。即便列翁不为自己的利益着想,至少也要为他——杜博卡吉着想,不再和爱玛纠缠。
列翁只好发誓不再见爱玛。但他没做到,想到这个女人会给他带来的窘境和流言蜚语,还不包括同事们早晨围在炉边的挖苦,他又常常埋怨自己。而且,他就要成为一级书记员,应该认真一些了。于是,他放弃了吹笛子,放弃了奔放的**,放弃了幻想——因为每个小资产者,在青春年华时都认为自己怀有无限的**,会有辉煌的成就,即便这种想法只存在一天,一分钟。连最平庸无能的花花公子也梦想邂逅苏丹的王妃;每个公证人身上都残留着诗人的气质。
现在当爱玛突然扑进他怀里哭泣的时候,他感到极其厌烦。他的心,就像某些人只能接受某种音乐一样,已经完全不能从爱情中体会各种微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