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蘅端起这盏浸满兄弟情义的茶,心头微暖,轻轻抿了一口,细品着苦里回甘,如同他这些年所过的生活一样。
杨循看着他带来的书,很快便沉浸其中。
周子蘅从旁看着他,无声一笑,然后缓缓起身:“三师兄,我就先行告退了。”
“好。”杨循放下书,起身看了看他,兄弟二人紧紧相拥,这些年的深重情义,尽在不言中。
“你也多保重。”周子蘅朝门口走去,心里藏起几分不舍。
可是,如今他是大越王朝的定海神针,便注定不会再有任侠江湖的自在。
无论多么不舍,也该走了。
而且,回北星都前,他还要去一个重要的地方,看一看那些星散人间的故人。
远在药王谷,药王即将仙逝,瑾瑞陪在身边。所有药王谷的人准备送葬。老药王看到了从曦光中走来的文应山长。
他艰难地起身,看向文应山长和天枢子。
天枢子上前向他行礼,然后无声浅笑。
“你来接我了?”老药王的声音已极度虚弱,却满含期待。
天枢子的魂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话音从虚空中缥缈而下:“孙药王,苦海难渡,你一世功德傍身,可以换得我来带你白日飞升。”
他轻施手印,老药王的身体随他一起化作虹光,缓缓消失在药王谷的上空。
药王谷中,为老药王送葬的众人,悲苦不止。
夤夜,中辰州的儒仕林,在幽静夜色中,迎来一位旧相识。
周子蘅走进儒仕林,眼含血泪抱剑坐下,看到了已经逝去的昔日同伴。
周围的景致也尽染他的悲伤,树叶沙沙轻响,如泣亦如诉。
他在一团虚幻的雾里看到故人逐一现身,流下血泪,将故人心寸寸猜度。
目光呆滞的祁夫子,碎碎地念着:“圣人谓季平子,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非天子不可用,臣不可僭越,所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如果为臣不忠,甚至大逆不道,弑君谋权,那么天下万民,人人得而诛之。”
舒千玹满目血红,质疑道:“诛之?君权意志奉天承运,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当臣民的应怎样应对呢?学生不明白,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岂非越理。”
祁夫子沉思片刻:“立论精辟,以孟子之言问天,天何在?”
周子蘅在看到舒千玹的时候,眼中血泪顿如泉涌。他伸出手,却触到一片虚空。
就在这时,徐锐恩颈项间血流如注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哭着唤道:“四师兄。”
徐锐恩诡异地笑了笑,转身离开,并不回应他的呼唤。
周子蘅焦急地呼喊:“我是子蘅,四师兄!”
忽然间,天枢子的身影也出现在他眼前,而且像四师兄那样诡异地笑了笑之后,飘然而去。
周子蘅失声痛哭地呼唤着:“大师兄,我知道错了大师兄!你别走,你别走!”
舒千玹铿锵的话音再一次传来:“学生以为,天意在心,明心则见真性,言语道断,心形处灭,既如此,为人一世求仁得仁,又何惜此身,只愿能学以致用,护社稷,助苍生。”
她的话音散在夜风里,而后也像两位师兄那般,浅淡微笑,决然转身舍他而去。
“千玹!”周子蘅不顾一切地哭喊呼唤,想要爱人回来。
可是他唤回的却是另一个人,晴鸣笑着说:“夫子,我高中状元啦。”
周子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轻声问:“晴鸣?”
晴鸣端着一个发光的月轮,七窍还在流血,只对他笑了笑,便飘然离开了。
周子蘅的心,像被石磨来回碾压,眼看要血肉尽碎,再也忍不住满心悲怆,大声哭喊出来:“别走!”
他踉跄着站起来,面对空旷无人的儒仕林,孤零零的一个人失声痛哭。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缠绵着他的耿耿呜咽。
自此皇权更迭的恩怨彻底终结,龙尘事了,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