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载,西晋边防失守后,晋军退守边城被困两月之久。粮草断绝,朝廷无援兵。两月后晋军殊死一搏,鬼面将军率军开城杀出,挟翼重生般将南巫大军杀了个溃败而逃。然胜战收兵时,鬼面将军却一扬马鞭,单人一骑追入敌关,一去无回。”
张折信目光微敛,似真有那么两分困惑,“他创下了如此辉煌的战绩,不回朝受封,却毅然直入敌关赴死,当真叫人嘘叹。
也不解。”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们那道不尽的短暂的一生,已经变成了轻描淡写的几句词。
纪伶将茶汤沥出来,看着茶汤飘起的雾气,说:“许是有什么他必要追回的东西。”
他眸中有丝苍凉,落入张折信眼中。
张折信不再继续,只叹道:“北汉这许多年,也不曾出过一个如纪家军那般的将门世家。”
纪伶静了一会儿,却说:“倘若一将功成要拿万千枯骨来换,或许世间没有将军,才是苍生之幸。”
将军一令,万千儿郎裹尸还。前生他见得太多了。
张折信闻言有些讶异,便不禁轻声重复:“没有将军,才是苍生之幸……”
“只是有感便说了,王爷不必放在心上。”纪伶敛去眼底神色,将一杯茶推至张折信面前,“王爷请。”
“不,本王觉得,大人之言甚有道理。大人年纪浅浅却能如此悲悯苍生,属实难得。”张折信看着他说。
纪伶轻轻摇头,抬杯抿口茶,换了话题,“王爷登门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张折信原只是带着几分好奇来看一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番闲话下来,他多少已有了些定论。于是也不打弯了,他直言道:“昨晚之事我大致了解了。大人救了三殿下一命。只是你无皇命带兵擅闯刑狱,就不曾想过自己将承担什么后果吗?”
纪伶在当时确实什么也没想。现在被安王这么一问,他才认真想了想,自己属实是犯了挺大一桩罪。
但做都做了,什么后果便由着他来吧。
况且就算重来一遍,他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多谢王爷提点。我会去面圣请罪。”
张折信静默着喝了两杯茶,才说:“你这一关,怕也不好过。”
纪伶这一闯,便是公宣站了三皇子的队,再往前说,就是与裴氏为敌了。裴氏一党多半会抓着他这条罪不放,借机拉他下马。
至于陛下,君王最忌臣下僭越。纪伶救下了三皇子不假,可也挑战了王权。难保陛下不会心怀芥蒂。
御林若换了裴家人,对张止潇而言,也是有害无利。
最终张折信道:“本王尽力保你。”
送走安王,纪伶回到屋里,就着半凉的茶水想了些事。
“没有将军,才是苍生之幸……”屋外忽然传来个浑厚的老者声音。
纪伶连忙出门,却四下寻望无人,一抬头才看见屋顶上坐了个人。准确来说,是个神。
紫微星君捋一捋半白的胡子,接着前面的话说:“天下代有名将出,创下不世功勋的大有人在。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天道选了你,今日我方知缘由啊。”
紫微星君已是上仙之境,三界间来去自如。
纪伶虽也位列仙班,修为资质却是没法比。
“星君。”纪伶作了个揖。
紫微星君下地来,手上还拎个酒坛子,一眼落在他额上,“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纪伶讪讪,“不小心磕到了,没什么事。不知星君何事下凡来?”
“是有一事。”紫微星君倏地拉过纪伶一臂,将他背向自己,紧接着掌心携银光打出……纪伶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后背蝴蝶骨内侧一痛,一股力量霸道冲进来,蹿遍四肢百骸……这一阵过后,他有如被抽走了浑身气力,软身半跪了下来。
“你如今入了朝堂又卷进纷争,便算是真正入世了。神力在身容易使你破坏法则惹上额外因果。”紫微星君把他扶起来,说:“这是锁仙契,不用担心,它只是暂时封住了你的仙脉。”
纪伶已经坐到椅子上,他手绕过肩膀揉了揉锁仙契打进去的地方。挨这一下可不轻松,那感觉就像被钉子生生打进骨头里一样。
他看紫微星君并不离开,似还有话说。便道:“星君有话请说。”
紫微星君深望一眼他,说:“你要记住一件事,任务便是任务,旨在尽力而为,不能带入私人情感。若遇到什么不可扭转的局面,也不排除天道出现变数。你不可强行扭转。”
纪伶怔了怔,微低下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