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士钊垂眸,放下酒盏,指尖摩挲杯沿,良久才开口:“秦学士,你这番话,我就当是同僚之间的一点肺腑。”
“朝堂之上,不管谁姓赵,坐的是哪张椅子,只要他真心为百姓谋福,为山河图存,我便服他、辅他。”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至于什么根基、气数……那是天命的事,非我分内。”
“我出仕以来,宗帅一句话,为社稷,为百姓。朝廷命官,该听的,是当今圣上敕令;该顾的,是天下黎民冷暖。”
他抬头,神色温和平定,却像青铜浇铸:“至于赵构殿下,若真心为国,也当如此。孙某只要把本分事做好,自会得他与陛下同样的认可;不做投靠二字之想,更不做暗门之人。”
秦桧闻言,笑意慢慢收了几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孙大人真乃端方君子,佩服。”
“彼此。”孙士钊语气平和,但语意如铁,“我相信,若赵构真有心为天下,他也会理解我的选择。人尽其责,事成其功,不必攀附,自有正果。”
秦桧轻轻一叹,把杯子放回桌上,没再说话。
他这人一向以舌利心深著称,说一句话可以藏三层意思。可眼下这孙士钊,水泼不进、油盐不进,话说到这个份上,竟连半点波澜都没撬出来。
这人不好对付。
他心头这念头一起,又转眼笑起来,重新把气氛拉回了几分:“孙大人忠诚可敬,秦某若有不妥之言,尽作醉言,莫要见怪。”
“无妨。”孙士钊点头一笑,“酒桌上嘛,说几句虚的,没什么。但咱们在的位置,不管是谁的线,不管背后是谁,最终,都要对百姓交账。”
“孙大人说的是。”秦桧举杯致意,面上如常,心中却已暗暗敲起算盘:这人定性太重,话套不住,利引不动……只能换法子了,慢慢来,不急。
楼外天光微暗,酒香渐淡,两人于帘影下言笑如常,杯盏交错,谁也不再提那刚才那几句真假难辨的试探。
只留这酒局之后,一场你来我往的朝堂博弈,才刚刚开始。
此时东京西南,校场之中。
尘土飞扬,烈日当空。数百士卒正分列成队,喊声震天,配合熟练、阵形紧凑,演练着一套名为锁步回阵的训练法门。
与寻常士兵散漫跑操、蹲起挥拳不同,这些兵卒一动如潮,一静如林,进退之间竟颇有些骑兵战列的味道。
宗泽负手立于高坡上,看着场中翻飞的旗影和肃杀的阵形,眉头微挑,目中泛起几分欣赏之意。
“这阵……是岳飞带出来的?”他头也不回,只轻声一句。
随行的老参将拱手而答:“是。岳将军入军不过数月,便自创了这三段轮练与锁步回阵两法,操演成效极快。且这几日他将原步兵整编为重步盾阵,以对抗金人骑冲。”
宗泽点了点头,眼中一抹精光一闪而过。
“赵恒那日说岳飞可提,老夫还觉早了些。今日一看……这小子,不只是可提,是非提不可啊。”
言罢,他翻身上马,一拨马缰,朝校场另一头驰去,口中却道:“把岳飞叫来!军帐中见!”
不多时,军帐内。
岳飞身披轻甲,进帐时额头仍冒着汗气,神色却沉稳如常,抱拳行礼:“末将岳飞,参见宗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