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苇看着他。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抱拳回礼:“陛下言重了。”
萧寰没有再多说。他转身,从燕七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绢帛,递给江一苇。
“先生于国有大功,于朕有活命之恩。此前先生辞爵归隐,朕不强留。”他看着江一苇的眼睛,一字一句,“如今北境危难,先生仗剑而来。朕若再拘泥于虚衔俗礼,便是愧对先生这份肝胆。”
他展开绢帛,声音平稳如常:“即日起,授江一苇游击将军衔,充北征行营副将,赞画军务,统领斥候营。”
他把绢帛递到江一苇手中。
“这是军职,不是爵位。先生可愿受?”
江一苇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明黄。他的手指抚过绢帛边缘的龙纹,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旧物。
然后他抬起头。
“臣,”他说,“领旨。”
他将绢帛纳入怀中,抬眼望向萧寰。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晨光从云层裂隙漏下,落在他们并肩而立的肩头。
苏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看见萧寰紧抿的唇角,看见江一苇攥着绢帛微微发白的手指,看见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地上交叠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策马上前,立在萧寰身侧。
“出发。”萧寰翻身上马,手中长剑指北。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三万大军如铁流滚滚,向北开拔。
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苏灼在马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晨雾中,城墙的轮廓有些模糊,永定门的城楼却依然清晰。城楼最高处,似乎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一动不动,朝北凝望。
那是父亲。
苏灼没有挥手。她知道父亲看得见。
她回过头,策马跟上中军。
前方是北境,是烽烟,是未知的生死和胜负。
可她没有回头。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大军北上第十一日,前锋抵达苍鹰峡。
离峡口还有三十里时,空气里便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味。越往前走,气味越浓,终于变成刺鼻的、令人作呕的焦尸气息。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废墟,焦黑的房梁横七竖八,残垣断壁间偶尔可见没烧尽的布片、破碎的陶罐,和一滩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再往前,尸体多了起来。
都是百姓。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孩子,蜷缩在道旁沟渠里,身上布满刀箭伤口,有的被剥去了衣裳,有的被砍去了头颅。苍蝇嗡嗡地绕着,腐臭混着血腥,熏得人睁不开眼。
萧寰下令全军缓行,派出民夫收敛尸骸,就地掩埋。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闷响和偶尔压抑的哽咽。
苏灼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小小的坟包,手指攥紧了缰绳。她想起黑水关,想起那些倒在雪地里的百姓,想起李询死前那句关内百姓十不存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