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推开藏书阁的木门,陈年纸页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到二楼,指尖拂过落满灰尘的书籍,停在《齐民要术》那本上:"你看这卷《种谷》,说'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他翻开书,指腹抚过"凡田欲早晚相杂"的批注——那是他昨夜新写的,墨迹还带着潮气,"这是治田的法子,何尝不是治世的法子?"
陈明礼凑过来看,突然指着书中一行小字:"这里说'轻税之法,可固民心'。。。。。。"
"对。"林砚抽出另一本《庆历农田志》,两本书并排放着,"庙堂之上争的是变法利弊,可百姓要的不过是种得下田,交得起税。"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余晖透过破窗纸洒在书页上,"我从前总想着'致君尧舜',如今才明白——让这安丰乡的百姓,能在灾年有口饭吃,能在税吏来的时候不用藏粮,何尝不是'致君尧舜'?"
陈明礼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齐民要术》的书皮,指尖沾了些碎纸屑:"先生是说,读书不一定要穿官袍,也能。。。。。。"
"也能让这地更肥,让这粮更足。"林砚合上书本,暮色里他的眉目温和得像春夜的月光,"你记着,往后若有人问你读这些农书有何用,你便说——这是治天下的根。"
第二日清晨,族学讲堂里挤得满满当当。
林砚站在讲台上,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却补着苏禾绣的稻穗纹。
他望着底下交头接耳的学子,抬手敲了敲案几:"我林某人虽曾读圣贤书,但今日更愿做阡陌间的注脚。"
堂下霎时炸开一片议论。
有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猛地站起来:"先生是要弃了科举?"
"科举是路,阡陌也是路。"林砚望着窗外正在翻地的农夫,他们的锄头起起落落,泥土里翻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我从前总觉得要登金阶、穿官袍才能成事,如今才懂——能让这三亩田多收两石粮,能让这村里的娃都读得上书,便是最大的成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晌午便传遍安丰乡。
卖油的老张头蹲在树下吧嗒旱烟:"林秀才放着官不做,偏要当农把式?"卖针线的王娘子笑他:"你懂个啥?
前日我见苏家的稻种,比往年大一圈!"
周文昭是在醉仙楼听到的消息。
他正夹着一筷子松鼠桂鱼,听着跑堂的报信,筷子"啪"地断成两截:"好个林砚!
不识抬举!"他甩了锭银子在桌上,锦袍下摆扫得茶盏叮当响,"去告诉赵员外,林砚既不肯归附,便是敌人!"
李承远则站在苏家院外,望着墙内晒得金灿灿的稻种发怔。
他摸出怀里的京信,终究没再掏出来,只对着正喂鸡的苏荞笑了笑:"替我向林公子道个别。"说罢翻身上马,马蹄溅起的泥点落在院墙上,和周文昭车辙留下的污痕叠在一起。
黄昏时飘起细雪。
林砚站在廊下,望着雪花落在晒谷的竹匾上,转瞬融成水。
他摸出怀里的端砚——那是苏禾去年送的,砚底还刻着"勤耕"二字。
指腹擦过砚台,他低声呢喃:"我已三思,此心不改。"
深夜,林砚的窗纸透出昏黄灯光。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齐民要术》和李承远留下的京信。
雪花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书中"治田勤谨,则亩益三斗"的批注,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着,写的却是:"明日该去看苏禾新引的水渠。。。。。。"
更夫的梆子敲过三更时,他终于搁笔。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素白,只有窗内的灯还亮着,像暗夜里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