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风雨欲来满楼灯
赵敬之的手指在"致天子书"五个字上重重碾过,墨痕被蹭得模糊,像团化不开的阴云。
周文昭退后半步,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突然抓起那卷抄本往炭盆里丢。
"大人!"周文昭快步上前,袖中广袖扫落半块炭,火星子溅在抄本边缘,"这稿子早传遍安丰乡了,烧了这卷,还有二十卷在刻版匠手里。"他弯腰拾起抄本,指腹抚过被火星燎焦的边角,"依属下看,不如留着当证据——林砚这篇东西,明着说百姓自为,暗里是在踩朝廷的青苗法。"
赵敬之的酒盏"当"地磕在案几上。
他在庆历三年春刚接了滁州知州的印,本想借着推行新政博个政绩,谁承想这安丰乡冒出来个林砚,带着农女苏禾把乡野之事做成了范本。
前日里转运使还来信夸"安丰税赋清册可作全州表率",今日就收到这烫手山芋——林砚竟把税赋漏洞、豪族隐田这些事全抖落出来,分明是要断他的财路。
"去查林砚在应天府的旧识。"赵敬之从袖中摸出枚羊脂玉牌,拍在周文昭掌心,"他当年被流放时,族里可有人暗中接济?
苏家那三亩薄田,五年前怎么突然扩成了五十亩?
还有。。。。。。"他眯起眼,"苏禾那本记了十年账的本子,得想法子弄来。"
周文昭捏着玉牌,见上头"赵"字刻痕极深,知道这是知州私印。
他垂眸应了声"是",退到门口又顿住:"大人,明日该往族学送的粮米。。。。。。"
"减三成。"赵敬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就说州府粮库遭了潮,得省着用。
再派两个书吏去族学查账——查不出问题,就说他们账目不清。"
窗外更漏敲过三更,周文昭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赵敬之望着炭盆里未燃尽的纸灰,忽然笑出声:"农女掌家?
书生论政?
这安丰乡的泥腿子,也配跟朝廷讲规矩?"
第二日卯时,苏禾在灶房搅着粥锅,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明礼扒着门框直喘气,墨点斑斑的青衫被晨露打湿:"苏大娘子!
今早州府差人来说,族学这个月的粮米只给七成,还派了两个书吏在学堂里翻账本子!"
苏禾的木勺"当"地掉进锅里。
她扯下围裙搭在臂弯,转身对里屋喊:"阿荞,看好弟弟;阿福伯,把晒谷场的草席收收。"说罢拽着陈明礼往族学走,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得噼啪响。
刚转过街角,就听见两个妇人在井边低语。"昨儿个张屠户家的小子说,看见周师爷的随从在茶棚里嚼舌根,说那林先生是乱党余孽。""可不是?
还说族学教的不是《论语》是反书。。。。。。"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前日晒谷场上,老李家的二小子举着抄本喊"春借秋还"时发亮的眼睛;想起王铁匠拍着她肩膀说"苏大娘子的账册比里正的算盘准"。
这些人信她,不是因为她是苏禾,是因为她算得出他们多交的税,修得好冲垮的渠。
族学的朱漆门半开着,两个穿皂衣的书吏正蹲在香案前翻书。
案上的《齐民要术》被翻得散了页,墨笔圈过的"均田役"那章皱巴巴贴在地上。
林砚立在廊下,青衫被穿堂风吹得鼓起,见苏禾进来,微微颔首。
"两位差爷辛苦了。"苏禾弯腰捡起散页,指尖抚过自己用小楷注的"每丁授田百亩,岁输粟二石","不知州府查的是哪笔账?
上月族学收了三十斗糙米,其中五斗给了张村的老寡母,三斗补了学堂漏雨的瓦——"她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叠盖着族老手印的借据,"余下的都在这,要核对数目还是查用途?"
左边的书吏抬头,见她腕上还沾着粥锅的米渍,眼底闪过轻蔑:"我们奉知州大人令,查的是。。。。。。"
"查的是族学是否私藏禁书。"右边的书吏突然截断话头,目光扫过林砚案头的《致天子书》抄本,"这册子谁写的?"
林砚上前一步,广袖垂落遮住抄本:"是安丰乡十年农桑的实录。"他声音清润,却带着冰碴子,"上头记着开渠用了多少工,改种多收了多少粮,还有。。。。。。"他望向苏禾,"苏大娘子算的税赋明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