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一顿,从后门悄声走近,听到那声音更加真切。
“寄…湖游…蜉蝣于天地…”
我忍不住张望,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瘦削的要命的背影。
——是他,是那个怪胎。
林響背对着我聚精会神地研读,因而没有发现我的靠近。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发丝照得金灿灿的,从我的角度看去,能看见他骨瘦如柴的指尖,玻璃般的眼球,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
我站在墙根,听他就那么读着,一声一声。
就那样,我突兀地想到幼时刨沙遇到一只螃蟹,我捉住它的壳,看它那细嫩的腿四处挣扎。
“苗…miao…渺沧海zi…一粟…”
“哀吾身…生…之须臾…羡、羡长江之无穷。”
我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间,林響即将读到最后一段。但不知为何,他在读到这段时忽然不卡了,流畅自然,仿佛是自己说出来的话一般。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说罢,他又重复几遍: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我从后门悄声走进课室,他正好转头,视线相交,他先是顿了一下,接着做贼似的将课本合上。
我与他匆忙对视一眼,看见他眼球下方有颗黑痣,很不合时宜,如同月光洒满的湖面多出一只黑天鹅那样不合时宜。视线扫进他琥珀色的眼瞳,我看见他眼神惊慌,只一下,他灰黑的身体忽然生动起来,涌入了一些彩色的东西。
那种感觉稍纵即逝,我没有深究。
“你继续背。”我轻声对他示意道:“我只是回来拿个东西。”
他不自觉地拉了一下衣领,似乎要将脑袋完全缩进去。我拿到水壶,起身见他还那样坐着,鬼使神差地说:
“林響,你的名字怎么念?”
他仍是缩着,却微微松动身体,有些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仿佛有些意外。我定在原地,感觉背脊有些刺痛:“我说,你的名字怎么念?”
林響依旧缩在那,不说话,也不回答,一副死人模样。久久的沉默笼罩着我们,让原本可能灵动的谈话变成尴尬的对峙——他真是不讨人爱,甚至有些讨嫌,我自觉无趣,拿上水壶离开教室。
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有什么可聊的?
我思索有关他的话题,惊觉有很多话可以说:例如他刚才念的“遗响”中的“响”即是“響”;例如他明明叫“響”,为何却是一副哑巴模样;例如“響”究竟怎么念?我是指日文读法…
我很好奇,这种好奇许久没有出现。上一次出现是在2007年的夏天——那时我捉到了人生中第一只金龟子。
它趴在我的手心,艳绿的背壳,散射出或金或橘的火彩。它的两根须触颤巍巍地抖动,六条腿不安地小步小步移动。
我将它放进玻璃制的方形容器里,内里置一块枯木与溪流石。每天夕阳落下时,就是我回家看望它的时刻。金灿灿的夕阳照在它的背甲上,绚丽得夺人呼吸。
——我趴在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好奇这个小东西如何生活,如何进食,如何鸣叫,如何在我手下延续它的生命。它那双复眼看见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比我看见的更绚丽多彩吗?
在观察许多日后,我终于腻了。金龟子终究不是人,无论我同它如何对峙,它都不可能回应我半分。它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促使我最终选择将它放生到小区后门的花园中。我放下它,它颤巍巍地鼓动翅膀,轻轻钻进一片落叶下。第二天我再去瞧它时,只见它金色的躯壳在太阳下闪烁着诡异的光,青色、橘色与金色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