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聊斋志异》主张自由恋爱
一部《聊斋志异》,简直就是天上人间种种狐仙鬼怪的“群英会”,那些扣人心弦的奇闻怪事,令多少人读来津津有味、爱不释手啊!毛泽东就是其中的一个。
【简介】
《聊斋志异》为山东淄川人蒲松龄所著。蒲松龄,字留仙,号柳泉,室名聊斋,世称聊斋先生。明崇祯十三年生于小康之家。他十几岁应童子试就以县、府、道三试考中秀才。此后,屡应乡试不中,直到七十一岁才熬了个岁贡生的科名,不几年去世。
他怀才不遇,一生遭遇,既有生活的困苦,“久典青衫惟急税,生添白发为长贫”;又有科举的失意,“骥老伏枥壮心死,帖耳嗒丧拚终穷”。康熙十八年春,将其文章集为《聊斋志异》,在其《自志》结尾有一段深沉的咏叹:“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案冷凝冰,妄续幽明之灵,浮白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是悲矣!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然。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寒间乎!”其实,《聊斋志异》的著述凡四十余年,实乃蒲翁大半生经营、积累而成。
《聊斋志异》凡四百九十余篇,内容非常驳杂,写作方法也多种多样,从社会意义和文学的审美价值审视,良莠不齐。就文体而言,纪晓岚曾讥其:“一书兼二体”,既记述见闻,又随意装点;既有简单记述奇闻异事的短章,又有唐人传奇式的记叙篇什。优秀的自然是属于后一类作品。实际上,正是这些无依据据、完全或基本上出自作者虚构的篇章,多为脍炙人口的名篇,也最足以代表《聊斋志异》的文学成就,体现着它出于六朝志怪书和唐人传奇而又胜于六朝志怪书和唐人传奇的文学特性。
《聊斋志异》题名“志异”,自然是如鲁迅所说,“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从小说情节看,绝大部分篇章具有程度不同的超现实的虚幻性。有的是人入幻境,如《画壁》、《罗刹海市》、《梦狼》、《席方平》等;有的是狐鬼花妖精魅化入人间,如《莲香》、《画皮》、《陆判》、《葛巾》、《素秋》、《黄英》等,中间亦有人物互化的情节。有些篇章基本上是写现实人生的,如《张诚》、《四七郎》、《乔女》等,自然也少不了一些虚幻之笔,在现实生活的图画中涂抹上些许奇异的色彩。从这个角度自然可以说它与六朝志怪书同类。由于它的许多篇章加强了人物形像的刻画,狐鬼花妖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又有别于六朝志怪书之“粗陈梗概”,而与“始有意为小说”的唐人传奇相类,所以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称之为“拟晋唐小说”,总括其特点为:“用传奇法,而以志怪。”
其实,这中间的一个核心问题是:《聊斋志异》之“志怪”,与六朝人之“志怪”有着根本性的差异。六朝人之“志怪”恰如其名,是搜集、记述“怪异非常之事”,同当时人记述世间平常之事都是当做曾经有过或发生过的事情记述的,只是所说之事有“非常”与“平常”之不同,而不是有意识地作小说。干宝在《搜神记序》中声明:书中采自前代典籍者名有“失实”,非其本人之罪,“若使采访近世之事,苟有虚错,愿与先贤前儒分其讥谤”。而蒲翁是有意识地编撰奇异的故事。他的故事是寄托-情怀,用他在《自志》中的话说,是“遄飞逸兴”,“永托旷怀”,期望于读者的不是信以为真,而是能领会其中的意蕴和情趣。
唐人传奇自然是“有意为小说”,与记述奇闻异事之六朝怪书大不一样。明人胡应麟早已揭明了此点,鲁迅亦作如是观。但唐人传奇在发展中一度转向,有的作者从志怪中流离出来,去写人间事,不加虚幻成分,如《霍小玉传》、《李娃传》、《莺莺传》等皆成佳作;而拘守志怪者,特别是后期作传奇的,仍重在构想之幻、情节之奇,不甚考虑有所用意。传奇之名称便由此而得,乃至带贬意。像《枕中记》、《南柯太守传》,以及《假小说以排陷他人》的《周秦行纪》等假幻设以寓意的作品比较少,没有成为创作的主流。而《聊斋志异》较之唐人传奇有了巨大的飞跃,假幻设以寓意成了他创作意识中的主导原则。但他并不放弃、放松对作为小说情节层面的追求,力求写得瑰丽奇伟,并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精力,但那是为了使他的作品更有情趣、更富有神话般的艺术魅力,更有文学的欣赏价值;而更深层,更为根本的目的却是在于表现他的现实感受、经验、生活情趣,或精神上的向往、追求。在《聊斋志异》的创作中,“志怪”成为文学的表现方式、方法,故事情节作为小说思想意蕴的载体,也就带有形式的性质。有的批评家称这种小说情节为“内形式”,就是因为在它们的深层还寄寓着某种意蕴。
《聊斋志异》谈鬼说狐,大都有题旨,有所寄寓:《劳山道士》讥讽好逸恶劳、心术不正者妄求道术,到处碰壁;《画皮》讽喻世人勿为化为美女的恶魔的假像所迷惑;《梦狼》借一位老人的梦境比喻封建官吏如吃人的虎狼;《黄英》写菊精黄英与马子才婚前婚后的矛盾:黄英善菊艺货菊,发家致富。而马子才以陶潜自况,安贫自守,尽力抵制,结果是无法抵制住,最终不得不合流,这显然是揶揄了封建时代文人轻视工商、以谋利为耻的传统观念;更为人称道的是《公孙九娘》,写莱阳生入鬼村与鬼女公孙九娘的姻缘:作者曾耳闻目睹发生于山东的这一惨案,他是有感而作,写鬼村鬼事,实是谱写时事,为死于清政府屠刀和酷刑下的人们一掬同情之泪,这也蕴蓄着作者对官府、朝廷暴虐的微词。
《聊斋志异》的一大特点是,它的许多篇章都融进了作者的经历与遭遇,特别有名的是以下三篇。写于早期的《叶生》篇中的叶生:“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如不遇,困于名场”。叶生抑郁而死,却死不瞑目,仍以幻形留在世上,将生前拟作的制艺传授给知己者之子,此后生连试皆捷,进入仕途。同样的制艺结果不同,叶生解释他的行为:“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即考试失败并不认输,死后要为文章争口气。话虽颇气壮,然骨子里却是无可奈何的悲哀,只是聊以**而已。作于中期的《司文郎》,其核心情节为有特异功能的盲僧人,凭嗅觉辨别几位士子的文章之优劣。最精彩的是盲僧人说的两句话:“仆中盲于目,而不盲于鼻。今帘中人并鼻亦盲矣!”讥刺考官,一窍不通,真是辛辣之极。这一类文章中大都隐含着作者的心境、心态。前后不同时期的作品还反映出作者思想情绪乃至作品风格的变化。
它的另一特点是在短篇小说体裁、艺术表现方面的创新、探索。他是一位在艺术表现上有所追求的作家,正如他曾在诗中自称所从事的是“狐鬼”事业。前人曾评之为“文之矫变,至此极矣,更有的将他的《王宁》直呼为“性格小说”。
总之,正如有的批评家所云:《聊斋志异》在短篇小说(不只是志怪一类)创作的表现艺术方面,有多方的开拓,胜过中国古代的所有短篇小说作者们创造的总和。
【毛泽东评点】
《聊斋》是封建主义的一种温情主义。作者蒲松龄反对强迫婚姻,反对贪官污吏,但是不反对一夫数妻(妾),赞美女人的小脚。主张自由恋爱,在封建社会不能明讲,乃借鬼狐说教。作者写恋爱又都是很艺术的,鬼狐都会作诗。
《聊斋志异》其实是一部社会小说,鲁迅把它归为“怪异小说”,是他在没有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前的说法,是搞错了。
蒲松龄很注意调查研究,他泡一大壶茶,坐在集市上人群中间,请人们给他讲自己知道的、流行的鬼、狐故事,然后回去加工。不然他哪能写出四百几十个鬼和狐狸精来呢?
——摘自毛泽东1939年5月5日在延安同萧三的谈话,见陈晋主编的《毛泽东读书笔记解析》第1447页,广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聊斋志异》可以当作清代的史料看。
《聊斋志异》是反对八股文的,它描写女子找男人是大胆的。
蒲松龄有生产斗争知识。
《聊斋志异·小谢》是一篇好文章,反映了个性解放的强烈要求,人与人的关系应该是民主的和平等的。
——摘自1942年4月(延安文艺座谈会前夕)毛泽东与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和戏剧系几位老师的谈话,见《何其芳文集》第3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
(席方平)老实人,虽然历经磨难,只要敢于坚持实事求是,坚持原则,敢于斗争,问题终会弄清楚,冤案终能昭雪。
——摘自毛泽东对《聊斋志异·席方平》的评价,见林克的《在毛泽东身边的岁月片断》,见《缅怀毛泽东》(下册)第563—564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表现作者的封建主义,然亦对农民有些同情。
——摘自毛泽东对《聊斋志异·白莲教》的批语,见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的《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81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
【鉴赏】
一部《聊斋志异》,简直就是天上人间种种狐仙鬼怪的“群英会”,那些扣人心弦的奇闻怪事,令多少人读来津津有味、爱不释手啊!毛泽东就是其中的一个。
毛泽东读《聊斋志异》,对书中许多作品都圈画过多遍,大加赞赏,认为这部书“写得好”,向友人们推荐它“可以读”。
毛泽东坚信,虚幻小说的创作也和现实题材的作品创作一样,都是来源于生活、根植于人民的,《聊斋志异》不但情节引人人胜,而且包含了深刻的社会内容。他很佩服蒲松龄重视调查的精神,提倡作家向蒲松龄学习,深入到广大人民群众之中,搜集创作的素材,找寻创作的灵感。
正是蒲松龄几十年如一日地四处搜罗,才会有《聊斋》六十卷的问世;也正是他在与三教九流的长期交往中,体会到了广大民众的思想情绪,所以笔端流露出大众的感悟,有对乡亲们的苦延安时期,毛泽东经常与文艺界人士畅谈《聊斋志异》这部小说。据萧三回忆,1939年5月5日傍晚,毛泽东来到鲁艺看萧三。萧三出迎,毛泽东说:“特来专诚拜谒。”萧三说:“真不敢当。”他请毛泽东进他的住房——山下新盖的三间平房中的一间。
没多余的凳子,毛泽东就坐在木板**,靠着墙和萧三谈话,他们谈的是文学问题。当谈到《聊斋志异》时,毛泽东说:“《聊斋》是封建主义的一种温情主义。作者蒲松龄反对强迫婚姻,反对贪官污吏,但是不反对一夫数妻(妾),赞美女人的小脚。主张自由恋爱,在封建社会不能明讲,乃借鬼狐说教。作者写恋爱又都是很艺术的,鬼狐都会作诗……”毛泽东又说:“《聊斋》其实是一部社会小说。鲁迅把它归人‘怪异小说’,是他在没有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前的说法,是搞错了。蒲松龄很注意调查研究。他泡一大壶茶,坐在集市上人群中间,请人们给他讲自己知道的流行的鬼、狐故事,然后回去加工……不然,他哪能写出四百几十个鬼和狐狸精来呢?”毛泽东问萧三,苏联对《聊斋》有什么评论。萧三说,没有读到什么评论,只知道这部书的译者是苏联院士、汉学家阿列克谢也夫,他请当时在列宁格勒东方学院教中文的曹靖华替他校正译文,每张只付给五个卢布的报酬。
延安文艺座谈会前夕,四月下旬的一天,鲁艺文学系和戏剧系的几位党员教师何其芳、姚时晓、曹葆华、严文井等,从桥儿沟出发,到毛泽东那里去。毛泽东招待他们吃午饭。一张普通的漆成绛色的方桌上摆着四小碗菜,还有酒。毛泽东和大家一起喝酒、吃饭。吃完午饭,继续交谈。后来说到《聊斋志异》。毛泽东说:“《聊斋志异》可以当作清朝的史料看。”他举出其中一篇题目叫《席方平》的,说那篇就可以作为史料。毛泽东还讲了《聊斋志异》的其它优点。毛说:“《聊斋志异》是反对八股文的。它描写女子找男人是大胆的。”毛泽东还举出一篇题目叫做《狼》的短小作品,以它为例子来说明作者蒲松龄的难能可贵之处。他对大家讲了那个故事。一个屠夫在黄昏中走路,狼追着他。道路旁边有晚上耕地的农民搭的窝棚,屠夫就到那里面去躲。狼把前爪伸进窝棚。屠夫赶快捉住它,不让它逃走。但又没有办法杀死狼。屠夫只有一把长的刀子,于是他就用小刀割开狼的前爪皮,用吹猪的方法使劲吹。吹了一阵,狼不大动了,才用带子绑住。他出窝棚去看,狼已经胀得像小牛一样,腿直伸不能动,口张开不能合了。于是他就把狼背回家去。毛泽东讲完了这个故事,笑着说:“蒲松龄有生产斗争知识。”
毛泽东赞扬《聊斋》“写得好”,“其实是一部社会小说”。
原因大概是因为它把花妖狐鬼和幽冥世界等非现实的幻想事物组织到社会生活中来,且将妖狐人格化,把鬼神世界社会化,以此反映现实社会生活中的矛盾。同时,又充分利用超现实的力量,以惩恶扬善,反映、表现作者的理想。
对《聊斋》中体现“民主性”的作品,毛泽东也很感兴趣,而且给予肯定和评价。《聊斋》中的《小谢》,写一个倜傥正直的书生陶生,不受女鬼小谢、秋容的**,并教她们读书写字,知书明理,从而使小谢、秋容由敬慕而爱恋陶生。当陶生受冤人狱时,她们拚死相救。某道士称赞“此鬼大好,不宜负他,”施展法术帮助小谢、秋容还阳复生,促成了陶生与小谢、秋容的结合。作者笔下的小谢和秋容美丽、聪明而多情,对封建礼教抱蔑视态度,积极主动地去争取美满的爱情。毛泽东读后批注道:
“一篇好文章,反映了个性解放的强烈要求,人与人的关系应是民主的和平等的。”像《小谢》这样动人的爱情故事还有很多,它们给毛泽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毛泽东不仅评点《聊斋》中的故事情节,而且还善于运用《聊斋》这样的文学作品,从这些妖神鬼怪中看出社会矛盾,为现实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