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
官军请深入,蓄锐可俱发。
此举开青徐,旋瞻略恒碣。
昊天积霜露,正气有肃杀。
祸转亡胡岁,势成擒胡月。
胡命其能久?皇纲未宜绝!
忆昔狼狈初,事与古先别。
奸臣竞菹醢,同恶随**析。
不闻夏殷衰,中自诛褒妲。
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
桓桓陈将军,仗钺奋忠烈。
微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
凄凉大同殿,寂寞白兽闼。
都人望翠华,佳气向金阙。
园陵固有神,扫洒数不缺。
煌煌大宗业,树立甚宏达。
【毛泽东评点】
诗要用形像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赋也可以用,如杜甫之《北征》,可谓“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然其中亦有比、兴。
——摘自毛泽东1965年7月21日致陈毅信(见《毛泽东书信选集》第608页)。
【鉴赏】
杜甫(712—770)。字子美,因曾居长安城南的少陵以西,故自称少陵野老,世称杜少陵。祖籍襄阳(今属湖北),出生于巩县(今属河南)。年少多病,勤奋好学。7岁即能写诗。20岁后,南游吴、越,北游齐、赵,过着“裘马颇清狂”的生活。天宝三年,在洛阳与李白相识。此间所写《望岳》、《房兵曹胡马》、《画鹰》等诗,雄姿英发,展露了非凡的艺术才能,显示出青年时期的气概与抱负。35岁时去长安应试,因权奸李林甫作祟,不第。困居长安10年后才勉强获得一个看管兵甲器仗的小官,这10年,他无法施展才能,生活极端艰难。眼见朝政腐败和人民疾苦,忧愤地写下了《兵车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等著名的诗篇。安禄山攻陷长安后,他也流离失所,并为叛军所俘,后逃至凤翔,被肃宗任为左拾遗。期间所作《春望》、《羌村》、《北征》等不朽诗篇,沉痛描述了颠沛流离的经历,表达了对故国沉沦的悲愤、对人民苦难的深挚同情。长安收复后,遂回京都。不久,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此时,两京虽复,但贼敌未平。朝廷为扩充兵员,滥向民间征发。他在去华州任所途中,目击此种惨景,写出了杰出的新乐府组诗“三吏”(《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标志着他的现实主义诗歌创作已达到高峰。不久,关内大旱,因难养活家小,便弃官西去,度关陇,客秦州,寓同谷,跋涉于荒山寒谷之间,至成都定居,筑草堂于浣花溪畔。随后在剑南节度使严武幕中任职,官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故又有杜工部之称。《秦州杂诗》、《同谷七歌》、《闻官兵收河南河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均为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严武死后,失去依托,遂携家出蜀,漂泊湘、鄂一带,旅途中作有《秋兴八首》等诗。后病死于赴郴州途中。
杜甫出生于世代“奉儒守官”的家庭,自幼接受封建正统思想的熏陶,曾有志于“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但政治上不断受到大地主势力的排挤打击,仕途失意,又经离乱,一生都在饥寒交迫、颠沛流离中度过。从自己的困境,体验到人民的疾苦,又在漂泊中同人民一起经受着苦难。他身经玄宗、肃宗、代宗三朝,正是唐王朝从兴盛走向衰败的时期。他自己也被推入社会底层,看到和饱尝了社会大动**中人民所遭受的各种灾难。因此,他以如椽的诗笔,广泛而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的现实,被后人誉为“诗史”,本人亦被尊称“诗圣”。杜甫的诗既“转益多师”,注意吸取和融和各家之长,又坚持“别裁伪体”的批判精神,成就极高。元稹在《唐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中说:
“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庚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也。”杜诗众体皆备,尤以古诗、律诗见长。五古、七古,铺陈展叙,抒怀议论,回怀往复,气势宏伟,五律、七律,对仗工整,语言精练,形像鲜明。其诗风格多样,而以沉郁顿挫为主。
毛泽东读过不少杜诗。从他故居的藏书中看,仅圈阅过的杜诗就有67首。1958年3月,成都会议期间,毛泽东游览了杜甫草堂,并从中借阅过各种版本的杜甫诗集有12部108本,1964年毛泽东从湖南返回北京,火车经过岳阳地区时,手书了杜甫的《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这一墨宝,如今由老工人刻制,装嵌在新修整的岳阳楼三楼上。
虽然毛泽东读过不少杜诗,但评价却不太高。1942年4月,毛泽东约见何其芳等作家时,毛泽东直言:“我喜欢李白。但李白有道士气。杜甫是站在小地主的立场。”1957年在同臧克家等人的谈话中,毛泽东毫不掩饰地表示对杜甫的诗“不甚喜爱”,说:“杜甫的诗有好的;大多数并不怎么样。”1958年3月,在成都会议期间的谈话中,毛泽东坦率地说他不喜欢杜甫的诗,“哭哭啼啼”,又说,杜诗是“政治诗”。
对《北征》这首诗,毛泽东是肯定的。他曾从书架上取出《唐诗别裁集》,翻到这首诗,推荐给别人读。在给陈毅的信中谈到写诗要用赋、比、兴的手法时,曾举这首诗为例。他说:“杜甫之《北征》,可谓‘敷陈其事而直言之也’,然其中亦有比、兴。”
《北征》是杜甫于安史之乱的第二年,探望家小时所作。全诗计七十韵,一百四十句,七百字。分别叙述诗人回家探亲时忧国忧民的情怀,旅途见到的战争创伤;久别还家时家人的凄惨境况;切望以官兵为主力收复两京,对借兵回纥怀有的隐忧;最后叙述了对唐朝中兴,寄予希望。全诗从命题到写作手法都是以赋为主,“敷陈其事”,所谓“书一代之事,与国风雅颂相为表里”(《苕溪渔隐从话·诗眼》);以比兴为辅,如形容旅途中见到的“山果”“或红如丹砂”,“或黑如点漆”,即用比喻;“阴风西北来,惨淡随回纥”,即用兴的手法。所以毛泽东说:
“其中亦有比、兴。”
毛泽东对《北征》的评价,说明他不光喜爱浪漫主义作品,对现实主义的优秀之作也是给予积极肯定的。他用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对待历史人物、对待古代文化遗产,对杜诗中的优秀之作做了公正地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