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啸天的手机突然响起,在海浪有节奏的拍打声中,突兀得像是要划破长空。
我听见温啸天的声音飘远却又清晰:“为什么?”“我回去有什么用?生意上的事情我从来都没兴趣。”“为什么他点名要跟我谈?”“既然是家族生意,所以我才奇怪他为什么要直接找我,如果真是那么重要的交易,应该找您啊,爸。”
我听着身体有些发凉。
我看见温啸天走过来,问道:“怎么了,啸天?家里有什么事情吗?要不你先解决你的事情吧。”
温啸天勉强地笑笑,望着月亮说道:“没什么事情,就是和我爸扯几句家常吵起来而已。”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看向月亮。月亮像是沉得要掉到海里去。
一会儿,我的手机又响起来了。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是郑言琦的名字,暗暗松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郑言琦哭得厉害:“小然,这次只有你能救我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我实在是受够郑言琦每次打电话的开场白,说道:“又出了什么事情?是给哪个男人甩了,还是要替哪个男人堕胎啊?”
我听她说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秦绍给我发信号了。他在通知我时间到了。他不仅报复郑言琦,还干涉到了温啸天的家族生意。他不会让我当鸵鸟,即便我是把脖子埋进土里的鸵鸟,他也会钻地洞让我面对他。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他是撒旦、路西法、伏地魔。
我在电话里说:“琦琦,这个圈子不适合正常人待,你还是撤了吧。”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和温啸天沉默无语地赏月。有一两只夜出的海鸥发出欧欧的叫声,像是半夜里垂死老人的咳嗽声,回**在寂寥的空中,透着枯萎和干涸的味道。
最后,我和温啸天说:“啸天,咱明天回A市吧。”
温啸天扭过头,看我:“然然,你不是希望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我点点头,说:“对,当然得是一辈子,但不急于这一时。你先回家处理需要你出面解决的事情。”
温啸天扭过头看我:“然然,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我打断他的话:“但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在未来的时间里,你也会明白,那些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你要是经历过家道中落、家破人亡,你就知道,那些,对你来说,原来也很重要。我们哪里自私得起。”
温啸天不说话,只是定睛看着我。
我继续说:“啸天,刚才你爸找你,是说秦绍点名要找你谈生意吧?你以前说过,秦绍这人不好惹。我现在也劝你同样的话。我不知道你们家族的生意做得多大,他动不动得了你们家的生意,但是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们两家内斗。我和秦绍之间,事情比较复杂,但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回到你身边,只要你那时还有那样的希望。”
温啸天突然吼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情这么复杂?然然,你之前不想跟我说,我也没逼你。可是事到如今,你让我还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说得好像你又要远离我了,又让我一个人。我们分开这么久,为什么我们还要再分开?你想过吗?因缘际会,阴错阳差,我害怕,你知道吗?然然,我害怕。”
我从沙滩上坐起来,也吼道:“你既然有这么害怕,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回来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哪怕早找我两个月呢,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吗?你说得对,因缘际会,阴错阳差,我们就是一步一步地错过,才酿成了这样的结局。你以为我喜欢现在这样的情况吗?你躲在芝加哥七年,哪里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温室里,怎么会理解我曾经有多担惊受怕?你这朵娇弱的花朵,要是到外面呼吸点外面的浊气,早就蔫了。”
我说道:“七年,够人涅槃重生了。我如果还是七年前又傻又白的小姑娘,我怎么活得到今天,早就喝完孟婆汤投完胎了。所以,啸天,你千万不要重蹈我覆辙,要守护住你的家,不要以远离家族生意的清高为豪。你没有兴趣也好,淡泊名利也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不杀人,别人就来杀你。如果时光倒转,我绝不会在大学里看言情小说压马路逛操场,我会天天看金融工商法律财务,早点接过我爸的班子来做。”
温啸天看我如陌生人:“你后悔了?你后悔七年前和我在一起做的事情了?你那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吗?你说钱够花就行,饭能吃饱就行,房子够住就行,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么势利?是,我知道你们家破产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变故,可如果你的欲望本身就不大,你为什么会扭曲成这样?”
我全身发抖,看着他说道:“原来你这么看我,你怎么不干脆把话挑明了?你直接说我贪图虚荣了啊,爱傍大款了啊。你现在不就是这样想我的吗?你那天在私家菜馆里碰见我说不认识我,只是因为我跟秦绍说了‘我跟你没有关系’的话吗?你摸着心脏好好回忆回忆,那时你是不是觉得我肮脏得都不想承认认识我?哈,对,我也觉得我挺脏的。既然你这么勉强,你早说啊,我也不用这么痛苦,天天跟踩在半空中的钢丝绳似的提心吊胆。”
月光下,温啸天侧过身面对着大海,说道:“原来你跟我在这里这么痛苦,我一直都想每天都这么过下去的,我觉得这是七年来我最幸福的时光了。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好,我们明天回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不拦你。你现在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也懒得说了。”
他转身走向房子,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海滩上。海浪还是一成不变地拍打着海岸,海鸥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我看着这轮超大型的月亮,想着我的一切美好都毁了。
这是我和温啸天第一次吵架。海风吹来,吹走了我身上升腾起的怒火,在腥咸的海风里,我也慢慢冷静下来。回忆刚才吵架的内容,这里面有一半是气话,有一半是真话。我和温啸天经历过没有彼此的七年,两人都有些变化。我成长得太快,相比之下,他虽然经历过生死,对人心险恶之类的世事却几乎停留在原地,所以我看他,就像是回头在看七年前那么纯白的我。我是矛盾的,既想保护这样的他,却又无法纵容这样的他。可事已至此,秦绍已经逼入了,我不能让他跟当初的我一样,消极地面对这一切,不然今后我们即便在一起了,他也会后悔。他要学会去面对这样残酷的对手,而我要保护他免受这样残酷对手的迫害。
温啸天一口口沉默地喝着,估计是和我一样,在回忆我们来的第一天,是他给我熬的蟹黄粥,我还在那边欢天喜地地深度表扬他的厨艺,没想到最后一天,居然是我给他做的青菜火腿粥,两人却变成现在这个情景。
喝到最后一口粥时,温啸天偷偷看了我一眼。我想他大概是在等着我开口道歉服软。可大概是我这四个月的事情,一件棘手过一件,一件变态过一件,以至于我对这些情侣吵架都有些看淡了。我想我现在要是道歉了,他肯定把昨晚的事情推翻了,也许又不回A市了。我按照我七年前的逻辑,推算出这样的结局,那我还不如不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