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导师让我把博士论文修改好的提纲给他过目一下。我只好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奉献给了图书馆。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毕业走出这个校园。我年复一年地赖在这个学校,又不是我有多爱学习。温啸天每天得哄着我我才能去图书馆看会儿书,看着看着我就睡觉了,睡着睡着我的口水都能把书洗一遍了。没有了他,我还是这么有意志力地学了下来,总归心里有还个念想。想着温啸天突然有一天重返母校,搞个母校一日游,也许我们就这样不期而遇了。我可以轻轻松松地问候他一声,那时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都有传言说你被国安局秘密招进去执行任务,壮烈牺牲了呢。你看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我等了他七年。博士论文都快要写出来了,可他还没有出现。我觉得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我潜心学习的一个月,艾静这边倒是动静挺大。那天我正在宿舍里嚼着干面看书,她忽然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我找着我的真命天子了。那天算命先生算得真准。
我心里虽然骂着准个屁,他说我一生锦衣玉食,我也就锦玉了七八年的光景。我这“一生”是不是忒短了点。
可现在也不是争论算命先生准不准的时候,艾静这头有枯木逢春铁树开花了的大事,我赶紧问:“谁呀?我认识吗?”
艾静拿过我手中的干面,说:“他在楼下等我们去食堂吃晚饭呢。你不是惦记着食堂什么时候开么?前两天文轩食堂开门了。你顺带替我看看,这人过不过关。要不过关,你赶紧跟我说啊。”
我是怀着三分震惊、三分酸楚、三分祝福、还有一分淡苦的心情跟着艾静下了楼的。
宿舍楼外夜幕降临,树影绰绰,路灯昏黄。如此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坨肉。
那坨肉见着艾静,嘿嘿地笑了一声。
宿舍和文轩食堂挨得近,走两三分钟就到。在这两三分钟里,我一直在搜索脑海里可有夸人的褒义词能让艾静听着觉得高兴而又不浮夸的。
如此低头沉思着进了食堂小炒部的隔间。
小炒部里日光灯瓦数很高,灯光白得扎眼。我很后悔,刚才没有借着夜色说些场面话,现在视线如此敞亮,再说些场面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虚伪。
那坨肉头发又少又油,眼睛又小又窄,硕大的酒糟鼻,厚厚的有些翻转的肉肠唇,满脸的疙瘩坑洼让人想起小时候老家春种前用耙子耕耘过的田地。身上穿着衣服领子还有一圈淡淡的黄渍。
艾静说道:“这是刘志。”又跟刘志介绍道:“这是我好朋友卢欣然。”
此时,对面的刘志伸出一只短胖的小手。我连忙回握过去,手心里立刻粘上对方粘腻的汗水。
我仍然紧了紧手,用力地握了握。
等入座后,刘志挠了挠头,傻傻地笑笑:“嘿嘿,长得磕碜了些,不知道能不能过关。”
我回报一个真诚的微笑:“哪能呢?眼睛看着跟周杰伦似的。而且耳朵大,看着有福气。看来咱艾静以后跟着也有福气。苟富贵勿相忘。以后让我蹭点油才好呢。”
刘志笑得跟深。一张肉饼脸里,眼睛已消失不见。
艾静补充道:“是H大的物理博士。”
隔行如隔山,我对物理只停留在中学两个球真空条件下同时落地的实验上。但理科类的博士生,总归要比我们们这些文科类的出路要好很多。
我便说道:“果然是有福气的人读有福气的专业。”
晚上熄了灯,在我和艾静的卧谈会上,我没忍住问:“我说你也长得挺漂亮的,你咋不找个帅哥呢?”
艾静在我对面翻了个身,说道:“结婚嘛,找那么好看的人又没什么用。而且我都三十多的人了,过了挑三拣四的年纪了。人看着踏实就行呗。你还等着那谁呢?”
艾静还算了解我,轻易不在我跟前提那人的名字。我摇摇头说:“等什么等啊。日子一天天这么过去,空窗着而已,又不是专门等他。”
艾静叹了口气,说道:“你啊。跟你说,别惦记着那人了。你要按照那个标准找老公,这辈子也找不到了。你把那标准稍微降一降,打打折,哪怕试试看呢。”
我忽然想起温啸天的一句话,他说:“哪天你跟人家跑了,你肯定会后悔。天底下谁能像我这样宠着你让着你啊。到时候你还得偷偷地跑回来找我。”我那时候想,这小子自恋得可以啊。
可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事实证明他还真没说胡话。虽然他大多数时候待我也没那么浓情蜜意,但他还是把我的标准升得老高老高,我想跟也没法跟人家跑。我都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有心计的人。
第二天,我把论文提纲重新交给导师后,我在酒店向老天伸出中指发出威胁的事情,老天终于给了反馈。
我妈哭着嚎着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回去。说我爸查出来尿毒症,可能是肾衰竭导致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让我妈冷静点,又不是绝症,有什么好哭的。然后我咬了咬牙,刷了信用卡买了当天的机票飞往H城老家。
我妈也就是有钱那阵子特别狠,跟TVB里演的那些恶妇一样,动不动扇人嘴巴。可一出事,每次都慌得六神无主,寻死觅活的。喜欢看TVB的人大概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局,恶妇终于身无分文,光鲜亮丽不再,只剩一白发老妪。可我没法高兴,这是我妈。人生最没得可选的就是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