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来问,倒像是把一座坟刨开了,才发现里面不是死人,是没人问过他们到底活过没有。”
姜远寒怔住,眼眶猛地一酸。
她低下头,拼命克制情绪,继续写。
写戴老提到的那次山沟里的外调任务,写他们是怎么拖着仪器跋涉三十里山路。
冬天在雪地上点酒精灯烧蒸馏水,他第一次亲手装好国产测定仪时,心里那个悄悄燃起的,没来得及分享的光。
也写他讲到最后一批同事退休时,一个个拄着拐杖,在空旷的会议室门口合了张影,却因为底片冲洗失败,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两个多小时过去,窗外天色已暗。
戴老喝了口凉茶,慢慢站起来:“写得差不多了吧,年轻人,我累了。”
姜远寒忙站起来扶他,低声说:“我以后还能来听您讲吗?”
戴老摆了摆手:“来吧,你愿意听,我就愿意说。”
她郑重地应下:“等我完成剧本,一定拿给您看。”
戴老笑得慈祥:“我等着呢,小姑娘。”
……
走出研究院大门时,地面潮湿,像是刚下过一场无声的雨。
霍衍正站在楼下等她,手里提着一袋热豆浆和两块焦香的烧饼。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她接过,眨了眨眼。
“你进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拿,肯定一口水都没喝。”霍衍淡声道,语气柔得像风。
“那你怎么不跟我一起进去?”
“你有自己的空间。”他说,“我进去会影响你问话。”
姜远寒咬了一口烧饼,面皮焦脆,咸香扑鼻,眼睛却慢慢湿了。
霍衍轻声说:“你不用一个人记住这些事,我也在。”
她望向他,豁然开朗地笑了:“我们去吃豆花吧!”
霍衍宠溺地看着她:“在我办公室等我十分钟,我写完实验报告就去。”
“好!”
一周后,姜远寒的剧本初稿完成了大半。
她每天在自己屋里写到凌晨两点,屋檐上风吹草动她都没听见,桌角垫着戴启明写下的一页旧资料,台灯下笔记本一摞摞,写坏了三根笔。
她把那群“无声者”的经历,一点点摊进纸页里:实验失败、项目推翻、默默牺牲,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背影。
她知道,这部剧本,一定会惹麻烦。
果然,周一一早,她接到了市里文宣处的电话。
“姜同志,你是不是在写关于研究院题材的剧本?”那头的人语气不善,“你把内容给谁看过?有没有交审?”
姜远寒拿着话筒,冷静地答:“我目前还在初稿阶段,已经征得部分受访人本人同意,访谈资料全部整理归档,剧本未公开发布,也未送审,所以谈不上违规。”
那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火气:“我提醒你一句,不是什么都能写的,更不是谁都能采访!你写剧本可以,但别触碰敏感题材,尤其别拿单位的事去艺术加工!”
姜远寒脸色沉下来:“我写的都是事实,采访也经过当事人同意。”
“姜同志,我最后说一次,”那人压低嗓音,“研究系统内部的隐秘情况,不适合宣扬,你要是坚持下去,出了事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啪的一声,那边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