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谆眼眸亮起,意外看向来者。
孟午霁走进屋内,阖上门,自觉坐在他身侧。
王谆忙问:“你怎么来了?你是被关进来的?凌知光那狗阉贼怎么会找上你?”
孟午霁安抚地拍拍王谆的手,道:“我不是被捉过来的,我是自己找来的。”
他缓声说了自己到了缶县后的见闻,王谆这才明白,白日里那些张家人的尸首,是凌知光拿来蒙骗他的。
王谆怒道:“竖子小儿,奸诈也!老夫当初就不该把他扔去山下,该直接把他烧死!”
孟午霁道:“你该庆幸,他没有死。”
“何意?”王谆问。
孟午霁抚平膝头褶皱,道:“听闻凌知光来缶县,我日夜兼程赶来,就怕你冲动做出什么来。谁知还是迟了一步,听闻凌知光被刺失踪,你又被害,我是胆战心惊,险些随你去了。好在我见到凌督主没死,猜测这一切都是凌督主布的局,才耐心等待,没有酿成大错。”
王谆不解:“你方才说,凌知光假死隐藏身份,还随你去张府探案,你是如何认出他的?”
孟午霁并不言语,只沉默着望了一眼窗外月色,忽然问:“老兄,你记得当年,我们二人,还有管兄,也是在这样清清冷冷的月色下,葬了侄儿们。”
五年前羽州水患,刺史管澄霖一家老小亲自抢险。管氏有三子,长子死于水中,次子为救孩子被坍塌的房梁砸死。三子最年幼,只有八岁,发了一场高热,却缺乏医药,夭折母亲怀中。管夫人的眼睛不好,便是那时哭坏的。
当时,管澄霖伏在三子墓边,哭道,自古人与天争,他从不怕。可人要人绝,啖百姓血肉以肥臃躯,剥百姓皮肉以做华裳,抽百姓筋骨以织绶带,他没有半点反抗的办法。
他想冲进京城怒骂奸臣,质问天子。可然后呢?
天子拨下赈灾银,层层剥削,到百姓口中的不到一口米汤。天子未必不心痛,可他如何能够、如何舍得掀起土下的盘根错节?那些奸佞之人,只会当他是跳梁小丑,嬉笑过后,变本加厉。
管澄霖不能问天,无法问地,他只能对着同样悲痛的好友,问一句:“怎么办啊?”
王谆想起那一夜,眼中蓄了泪。
他低声回:“怎么会忘啊。”
羽州水患,死了多少人?公廨的计簿写不尽,只记得是白骨森森,填满河流。
如果不是大水冲塌山体,露出百年前的守南王墓,天降一笔横财,十室九空的羽州,连最后一点孩子都保不住。
王谆握住孟午霁的手,牙关紧咬:“孟兄,你一定要尽快转移那些金银,找个安全的地方存放,不能让他们取走。”
孟午霁轻轻摇头,道:“我来找你,是劝你放手。”
王谆惊愕:“你……为何?难不成连你也要向那些狗贼卑躬屈膝?他们许了你什么?你怎么能!”
孟午霁惨笑:“若我贪图名利,何必与你讲实话,从你手中骗走墓图,献给朝廷,不是更好?”
“那是为何啊!!!”王谆双手颤抖。
孟午霁长长叹息:“王兄,你和管兄一样,太小瞧凌知光了。你真以为,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他堂堂平榷司督主,会亲自来缶县调查此事?人家早就知道,此事背后之人是我等!”
王谆讷讷,问:“他,那他为何……”
“我们交出宝藏,是有功。若是被查出私匿金银,不报朝廷,便是抄家灭门之罪。”孟午霁道,“他在给我们机会。”
王谆愣愣不语。
孟午霁道:“你不是问我,为何能认出凌知光么?你不该问我为何能认出……是你忘记他了。”
王谆迷茫看向他。
孟午霁道:“当年,你我二人走投无路,上京求见方顶,求他从齿缝中匀出一口肉来给羽州,便足够救活许多孩子。”
“可他却说,他要侍候陛下午睡,这样的小事不要烦扰他。”孟午霁低声苦笑,“小事,在他眼里,吞下万万千百姓的救命口粮只是小事,生民煎熬也是小事,并不比他侍候天子午睡来得贵重。”
王谆幽幽道:“是啊,那天京中暴雨,你我傻傻跪在雨里等他,等他愿意见我们一眼,可是直到傍晚才知道,他早就陪天子去后宫用膳了。没有人过问我们的死活,更没有人敢过问羽州的事情,只有一个小内侍,给你我二人送了一吊铜钱,说是略尽绵薄之力……”
孟午霁点头不语。
王谆停顿了一霎,猛然看向老友,声音颤抖:“那日雨大,我没看清他的面容,他是……他……”
“他是凌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