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母亲身份卑微,并不能与可汗的其他夫人姬妾一样住在王庭。她为草原最尊贵的男人生下了子嗣,却仍旧只能住在羊圈边,枕靠着家里唯一一件、已经破旧不堪的羊皮袄子入睡。
凌知光回家时,她没有睁眼。
若是以前,凌知光并不会去打扰母亲,只是这一次种蛊,实在太痛了,痛到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虫子啃噬干净。
他跪在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去牵母亲的手,轻声说:“阿姆,我好痛。”
母亲不耐烦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道:“种蛊都要痛的!又不会死!”
会死的。凌知光被选为蛊童后,亲眼目睹和他同一批进入地牢种蛊的孩童,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们母子的日子很难熬,不仅缺衣少食,还要承受王庭内夫人们的欺辱戏弄。但自从凌知光去种蛊后,在大巫师的照顾下,起码母亲和他可以吃饱饭了。
因此,凌知光才可以忍受疼痛与对死亡的恐惧这么久。
他上前轻轻抱住母亲的脊背,低声哀求:“阿姆,我不想种蛊了。我为你找吃的,不要送我去种蛊好不好?”
母亲骤然暴怒,翻身将他甩下,连连掌掴,直到他沉默着蜷缩身躯颤抖。
她骂道:“贱种!滚出去!”
外面忽然闪起火光,有人高声叫着:“世子打了狼回来!世子回来了!”
母亲望着门外的一簇簇火光,猛然俯首看他,面色扭曲如恶鬼。拳脚巴掌暴雨般落在凌知光身上。她一边踹着他,一边骂道:“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啊啊啊啊啊——”
母亲疯癫暴怒地哭着,嚎着,指甲将他的手臂抓出深深的血痕。
他好像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只死去的羊。
从他记事起,母亲便这样讨厌他,尤其当赫云缚羽又被部族赞贺时,她便更恨他。
她恨他天生羸弱,手不能挽弓,也恨他木讷胆怯,整日与羊羔为伴。
她打他,用热水烫他,逼他自己走到冰河里。
她好像真的想要他死,可是在虐待完他后,又会抱住他哭,对他说:“对不起,是阿姆错了,阿姆只有你……”
凌知光便在这样的凌虐与爱中循环反复。
他仿佛一直在无尽的黑暗里踽踽独行,永远走不到尽头。
——
那爬行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凌知光割开指尖,血液滴落的瞬间,爬行声停止了。整个密道中似乎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叫那些东西畏惧。
两边静默对峙了许久,终于,那些虫子缓缓退下了。
它们并不害怕凌知光,但害怕他用躯体喂养的那东西。
凌知光收回匕首,抹去指尖的血渍,转身朝着周春白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个弯道,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亮光。
凌知光脚步微顿。
微弱的火光将人影映在石壁上,轻轻跳动。
周春白举着火折子,身后是捶腿的孟午霁以及抱剑的苏罗星。
苏罗星见他出现,连忙上前,问:“督……都没事吧?”
凌知光问:“不是走了么?”
孟午霁道:“要等你的嘛,小兄弟。”
周春白说:“如果解决了,便快些离开。”
凌知光看向她手里的火折子,问:“方才吹灭的不是最后一根火折子?”
“只是我身上的最后一根。”周春白看向孟午霁。
孟午霁笑着又摸出一根。
火光于是多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