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迎回英宗引争议
一、有功被谤,感受人心难测
在北京保卫战中,作为核心指挥官的于谦立下了不世之功,声望急剧提高,被誉为“宋李纲所不能及”。但他绝对没有忘乎所以,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知道未来的危机和变数依然还有很多。阻力与挑战可以来自外部,也可以出于朝中。因此,于谦不能不以退为进,表现出淡泊名利的立场。
十月二十八日,于谦特意向景泰上了一篇《辞恩命疏》,恳请辞去少保和总督军务头衔,只做兵部尚书。由一名文官全盘负责军务,确实打破了洪武立国以来的祖制,是非常时间的特殊举措。如今北京之危已解,各方面秩序已恢复正常,于谦如果再将统兵权与调兵权一手抓,无疑给了言官弹劾的口实,也让更多人对新皇帝心生不满。于谦的请辞动机,无疑是相当真诚的:
臣闻赏罚以示公论,爵禄以待有功,此古今之通义也。比者,也先入寇,逼我京畿,钦命臣总督军务,同武清矦石亨剿贼。赖宗社有灵,皇上洪福,军士同心,奋勇杀退。臣本书生,素不知兵,既无骑射之能,又乏运筹之略,因人成事,岂曰有功。叨?圣恩,升臣少保,臣自揆浅薄,上章恳辞,恩命下临,未俞所请,臣以此时兵事未曾宁息,臣身犹在营垒,勉受职命,未敢再辞。
今贼已远遁,人心向安,虽有残孽流劫为非,见行发兵追剿,指日殄灭,臣既乏功能,难居重任,况师保之职,上以辅佐天子,下以表仪庶官,必才德兼优,声望素著者,然后足以当之,岂臣后生晚軰、肤陋鄙薄之人所能负荷。臣冒昧荣宠,不自揣度,其如士大夫清议何?其如天下后世公论何?
臣又以为国家之治乱,系乎用人之当否,用人之不当则众心不服,众心不服则治功无由而成,祸乱无由而弭矣。伏望圣恩怜悯,准臣所请,乞回少保总督之命,仍臣尚书旧职,管理部事,誓竭庸驽以图补报,若有违慢,罪甘万死,庶几上无负于国恩,下以恊乎舆论。臣不胜战栗,俟命之至。
但景泰也是相当有主见的人,他坚决不予批准。于谦也只好作罢。他唯有以更饱满的热情,来回报皇帝的信任,军民的期待。
赶跑瓦剌之后,北京城内处处弥漫着欢庆着气氛,似乎忘记了也先依然有条件再度入侵。宣府总兵杨洪及其子杨俊,居庸关守将罗通,都被召回了京师。而原本应该驻外守边的都督顾兴祖等人,也呆在北京迟迟不肯出发。显然,还是京城生活条件更优越,应酬活动更多嘛。于谦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十月十五日,于谦向景泰上疏呼吁:“宣府者,京师之藩篱;居庸者,京师之门户。未有藩篱门户不固,而能免盗贼之侵损也。”
景泰遂召集五军都督府、六部、六科和十三道大臣一起商议。兵科给事中叶盛力挺于谦的观点,慷慨陈词:“就往事而言,如果独石、马营不弃,上皇怎可能有土木之变;如果紫荆、白羊两关不破,胡骑怎么可能杀到京师城下。”
景泰从善如流,随即安排左都督朱谦、都督同知纪广和杨俊前往宣府,右佥都御史王竑、都指挥同知夏忠镇守居庸关。河间、保定和真定三府,也都派出文武官员值守,不给也先可乘之机。
为了保证京营士兵的训练时间,于谦奏请免去京师各营总兵、把总的早朝,让他们可以一早就去教场指导手下。鉴于三大营已经有了二十余万官兵,京城教场仅有两个,训练难以展开,于谦和石亨还挑选了“游兵”“哨马”“敢勇”各一万人,让他们前往东直门、西直门和阜成门外的空地整理出训练场,并安排经验丰富的武官指导操练。
更让后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身为从一品高官的于谦,每天还要穿梭于各个校场,亲自监督各营军官的操练,让他们不敢懈怠。
按说,于谦有这样的功勋,依然如此谦虚谨慎,不辞辛苦,够低调的了吧?很多人偏要鸡蛋里挑骨头。真是“人红是非多”。
侍讲学士刘定之,只是个从五品,居然敢弹劾从一品的于谦。这算“不畏权贵”或者“仗义执言”吗?No!说他“胡搅蛮缠”还差不多。
刘定之引经据典,说季汉靠诸葛亮光复中原,南宋靠张俊抗金北伐,但诸葛亮失了街亭,就辞了丞相一职,张俊在符离未胜,就自解都督职。赏罚分明,将士才会奋勇。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攻击于谦:
昨德胜门下之战,未闻摧毁强寇,但迭为胜负,互杀伤而已。虽不足罚,亦不足赏,乃石亨则自伯进侯,于谦则自二品进一品。天下未闻其功,但见其赏,岂不怠忠臣义士之心乎?
这位刘学士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把德胜门外的大胜,说成是互相杀伤,不足为赏。他如此大胆,背后也许有高官撑腰,或者是在为真正的勋贵充当枪手。景泰看了,当然是一笑了之。“不招人妒是庸才”,于谦当然犯不着和这类角色计较。
但有个人的上疏,还是让于谦非常失望,甚至不得不自己抗辩。
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不久前他刚刚提携过的老干部罗通。
罗通在居庸关一战表现出色,可以说很好的配合了北京保卫战的胜利。之后,他也被擢升为右副都御史,兼更都察院务。
罗通并不感激于谦的知遇之恩,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而且,他比于谦大八岁,中进士早九年,如今却远远落在于谦后面,羡慕妒忌恨是在所难免的:
诸边报警,率由守将畏征调,饰诈以惑朝廷,遇贼数十辄称杀败数千。向者德胜等门外不知斩馘几何,而获官者至六万六千余人。辇下且然,何况塞外。且韩信起自行伍,穰苴拔于寒微,宜博搜将士中如信、苴者,与议军事。若今腰玉珥貂,皆苟全性命保爵禄之人,憎贤忌才,能言而不能行,未足与议也。
这真是急红眼了,捏造事实也要诽谤自己的恩人。于谦有些伤感,他上疏辩解道:
概责边报不实,果有警,不奏必致误事。德胜门外官军升级,惟武清侯石亨功次册当先者万九千八百余人,及阵亡三千余人而已,安所得六万之多?通以为滥,宜将臣及亨等升爵削夺。有如韩信、穰苴者,乞即命指荐,并罢臣营务,俾专治部事。
景泰将奏表交给大臣讨论。群臣都认为于谦、石亨和杨洪应受封赏,但却说什么罗通也是一片好心。这和稀泥的姿态实在有些不太好看。皇帝于是特意叮嘱于谦,录功时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性,却没有对罗通做出惩罚,只是解除了他所兼的都察院事。
有功被谤,人性之恶可见一班。于谦当然不会被治罪,但诽谤之人却安然无恙,这就显得不太合理了。景泰新登基,政策开明,但对于有些行为,确实过于宽容,没有及时立威。也许不是好的开端。
不过,此时的于谦尽管遭受了一些非议,工作热情还是非常高的。作为兵部尚书,他的眼睛,也不会能单单只盯着瓦剌。托英宗和王振的福,当时浙江、福建和广东等地,都有流民暴动,可以说此消彼长,让朝廷疲于应付。邓伯孙(邓茂七之侄)、黄萧养等匪首,都是朝廷的大患。于谦人距叛乱之处数千里,但指挥若定,根据各个区域不同的具体特点,分派兵力围剿,到了景泰元年,东南叛乱基本就被平定了。
可正所谓“按下葫芦浮起瓢”,东南太平,西南又出事了。贵州苗民的暴动声势浩大,到底是剿是抚,又成了内阁和兵部头疼的总问题。这时候,吏部左侍郎何文渊却“一语惊人”。
当年,宣德皇帝不是放弃了安南和奴儿干都司,赢得了后世很多赞誉吗?何侍郎认为,贵州是个不毛之地,山高岭深,林森茂盛,朝廷的军兵再能打,去了也很难成功。还不如恢复祖制,设立宣慰司管理土人,再设立都司,派少量军兵驻守。(哈密卫不就这样吗?)被苗民毁坏的官署衙门不必重修,布政司官员都调回南京。
当初,永乐皇帝辛辛苦苦在贵州改土归流,何文渊这是要开历史倒车,再来一个“改流归土”,把大明变成两京十二省啊。
于谦是怎么回答的呢?
“贵州我祖宗开创经营到今天已经八十多年了,法制已定,地方无虞。过去,兵疲于戍太久,民困于物资要远输,以至于各种贼寇乘机作乱。贵州土地是祖宗之土地,贵州人民是祖宗之人民,怎能轻易放弃?”
景泰一听颇受感动,这事就不再讨论了。如果听了何文渊的,后果恐怕相当严重。
而蒙古高原那边,也先还会有什么动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