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第三天。
京城旧宅的银杏树落了大半,残叶堆在阶前无人扫,风一过便簌簌作响。他被削爵幽禁三年,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
三年前他还会说话。
不,不只是会说话——他曾经是很会说话的人。十八岁在御前应对、鞭辟入里、引经据典,连内阁的老臣都侧目。二十岁替父亲草拟的奏章——锋芒外露,后来竟成了他父亲“谋逆”的罪证之一。
从那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
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出去,都可能在某个地方变成一把刀,砍在不知道谁的脖子上。
他父亲说了一辈子的话,最后被那些话砍了头。他被幽禁三年,审讯的人来过三次。他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硬气,是因为他发现沉默是一件谁也拿它没办法的东西。
于是他就这么沉默了下来,起初嗓子会痒,会想念那些在舌尖上打转的字,后来就不想了。他的声音成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东西,像地底的泉,在胸腔里,很低,很沉。
管事把言不语领进来时,说的是“给殿下解闷的说书人”。
萧慎微闻言抬起头来。
说书人……他几乎要笑了。
一个哑巴,来说书给他听。这话里的刻薄太过精巧,不太像管事的脑子能想出来的。
那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腰间系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小木板,炭笔插在侧边的布套里。
说书人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模样。面容清冷,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水面下藏着什么都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萧慎微把书合上,张了张嘴,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轻佻的疑问。
“哑巴说书,说的是哪一门的书?”
管事刚要代答,言不语已经动了。
他从小木板上抽出炭笔,低头写字。动作不快,但极稳,一笔一划落在板面上,没有半分犹豫。写完翻转过来,对着萧慎微。
“前朝旧事,江湖轶闻。”
字迹端秀,是临过帖的底子,但又不完全是馆阁体的路数。转折处收得含蓄,撇捺却放得开,像一个人习惯了收敛,偶尔也忍不住透一口气。
萧慎微多看了一眼那字,然后抬起目光,对上言不语的眼睛。
“前朝旧事……”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仍旧涩,但已经比第一句好了些。笑,竟然会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便说一段来听听。”
言不语擦掉木板上的字,重新落笔。这一次写得更慢,炭笔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秋虫在夜里磨翅。
写完了,他没有翻过来给萧慎微看,而是将木板放在膝上,开始比划。
他的手势极快。
不是市井哑巴那种笨拙粗陋的比划,而是一种近乎舞蹈的东西。十指开合之间,有起承转合,有轻重缓急。左手一翻是云,右手一压是山。食指中指并拢点出,是一个人。五指收拢又弹开,是一朵花在开。他的表情随着手势流转。
萧慎微看得仔细。
书房小厅的竹帘半卷着,缝隙将他的身影切成一条一条的,光与影落在他手背上,随着手势明明灭灭。
萧慎微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哑巴用一双手在空气里写写画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需要声音。他的手就是声音。而他能看懂这一切,不是因为帘子卷得够高,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惯了这座宅子里所有将说未说的东西:落在地上的银杏叶,漏雨的檐角,墙头叫了一半忽然噤声的猫……他学会了看,看得久了,连一根手指的弧度都能读出句子来。
故事讲的是一个前朝将军,被诬谋反,下狱待死。老仆买通狱卒进去探他,带了一壶酒。将军喝了酒,问老仆:外面下雪了吗?老仆说下了。将军说,我少年时在家乡,每逢下雪便去城外梅林折一枝回来。老仆哭着说,老奴去给您折。将军笑了笑,说不用了,我已经闻见了。
言不语讲到这里,双手忽然停住。
他把膝上的木板慢慢翻过来。
上面写着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