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了。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移到床头柜,移到那只水杯上,水折射着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波光粼粼的影子。那片影子晃啊晃的,像在跳舞,像在告别。
“好。”沈岸说。
又是一个字。好。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平静的,简短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粥煮好了。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水杯里的水在微微晃动,水面荡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扩散到边缘,然后消失。那些涟漪消失了,但他的手指还在抖。
医生在文件夹上写了几行字,说会尽快安排,然后走了。白大褂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但那嗒嗒声今天听起来像是在倒计时,每一下都在数,数着还有多少天,还有多少个小时,还有多少分钟。
房间里安静下来。老人的机器继续滴滴响着,老人的家属回来了,给老人擦脸,毛巾是白色的,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她用毛巾慢慢地擦着老人的脸,额头,眼眶,鼻翼,嘴角,下巴,脖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老人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安详到像是在享受一场漫长的、不会醒来的按摩。
沈岸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栋灰色的楼,灰色的墙,灰色的空调外机。天空也是灰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话都不说。
“陈屿。”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去看海。”
“记得。”
“一直没去成。”
“等你好了就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薄,薄到像一张纸。纸上有鼻梁的弧线,有嘴唇的轮廓,有睫毛的影子。这些线条都很美,美到让人想伸手去摸,但又怕一摸就碎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医院规定过了探视时间家属不能留,但护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有看到我。我在那把掉漆的白色铁椅上坐了一整夜,沈岸在床上睡了一整夜。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轻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想抓住什么。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在睡梦中回握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那一瞬间的、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灰色的楼顶上,像一个苍白的、没有温度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了,白到像透明的一样。我能看到他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能看到他眉骨下面浅浅的阴影,能看到他鼻梁上几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
那些雀斑以前没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夏天的时候,在阳台上晒太阳晒出来的。那时候他还健康,还有力气走到阳台上,坐在那把藤椅里,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晒得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睛,嘴角弯着,像一只慵懒的、满足的猫。
那只猫,现在躺在病床上。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了。我握着他的手,在那把硬邦邦的铁椅子上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从天黑到天亮。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的亮光。那亮光很弱,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布,颜色都洗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将明未明的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化疗要开始了。很多东西要开始了。也有一些东西,也许快要结束了。我看着那片鱼肚白的光,握着他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我在。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