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食指,中指,食指,中指,像急促的鼓点。
“验血。”他说,“还有一些别的。”
他没有说“别的”是什么。我也没有问。因为我知道,如果他想告诉我,他会说的。如果不想,我问了也没用。沈岸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在准备好之后才开口,在那之前,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
可我等不了了。
但我没有说。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他。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他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还在,但已经很弱了,风一吹就会灭。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问。
“下周五。”
还有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我从来没有觉得一周有这么长过。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趴在那里的猫。我看着那道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很慢,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你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但你知道它一定会落地。
“陈屿。”他叫我。
我抬起头。
“不管结果怎么样,”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逃避。是一种更接近“放手”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岸边,把船推离港口,他看着船慢慢漂远,风把帆吹满,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小的点。他没有挥手,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沈岸,”我说,“你别说这种话。”
他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背对着我,而是面朝上躺着,看着天花板。我也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分叉的树枝。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那道裂缝。不知道它是本来就有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我伸出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一条细细的蓝色的河。他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慢慢舒展开,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是用力地握,是轻轻地、试探般地握。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陈屿。”
“嗯。”
“如果——”他停了一下。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什么。”
他没有说如果什么。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像咽下一口很苦的药,皱了皱眉,然后就不再有表情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他在说如果。如果结果不好。如果他不在了。如果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叫沈岸的人。
他想说,你要好好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握到我的指节发白,握到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握到我们之间再没有那个拳头的距离。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地、反复地敲着同一面鼓。
我在那片雨声里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我的手心里,凉凉的,安静的,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我不知道这块石头还能在我手心里待多久。一周。也许更久。也许不会更久。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跳得很慢,很沉,像在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