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钰在外头只隐约听得里头似有争执,字句模糊不清,正想悄悄往里望一眼,珍珠门帘忽然一动,裴言澈沉着一张脸迈步出来。
他步履极快,衣袂带风不过一瞬,人便已走远,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叶锦宁在里头平复了片刻情绪才出来,她与裴言澈之间的冲突,实在不必牵扯旁人。
由清乐扶着在榻上坐定,抬眼便见程钰埋着头抄写女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幸而昨日只是罚她抄书这般不痛不痒,若真闹大了,今日便不只是甩脸色这般简单。
叶锦宁闭目养神,程钰心里却痒得厉害,满脑子都是方才那阵争执。
她偷瞄了叶锦宁好几回,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才不算唐突。
叶锦宁早将她那点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懒怠:“想问什么便问,别在那儿扭来扭去,一会儿扭坏了腰,我还得费心。”
程钰立刻放下心来,小声问道:“你与表兄方才……在吵什么?”
一提这事,叶锦宁顿时来了精神,满腹憋屈正无处宣泄:“他说我这般温顺,全是装出来的,问我累不累,我这般本分规矩,难道就是累吗?”
程钰连忙摇头,语气里满是真切不解:“我瞧着半点问题都没有,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哪里算装。”
“我爹爹在外归家,我娘亲向来也是这般问候体贴的,这有什么错处?”
程钰自幼在深闺中学的,无非是晨昏定省、侍奉翁姑那一套规矩,在后宅之中,女子温顺恭谨本就是理所应当,她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在她听来,叶锦宁当真半分错处都没有。
叶锦宁见她赞同,心头更觉委屈,压低声音道:“你也觉得他不可理喻,对不对?”
此刻听来,只觉叶锦宁半点错处都无。
叶锦宁见她认同,继续说道:“你也觉得他这人不可理喻,对不对?”
这话,程钰就不认同了。
她自小识得裴言澈,在她心里,这位表兄素来是极好的,纵是性子冷了些,也绝非无理取闹之人。
她小声嗫嚅:“其实……也还好吧。夫婿偶尔训斥几句,在后宅里,本也是寻常事……”
叶锦宁看着她,一时气闷,懒得再与她争辩:“墙头草,赶紧抄你的,今日抄不完,明日便罚十遍。”
程钰立刻噤声,握着笔赶忙低头疾书,再不敢多言。
等她将五遍《女戒》尽数抄完,叶锦宁便让她回去了。
廊外夜色渐深,一院灯火,依旧照不进两人心底那点拧巴的心事。
裴言澈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叶锦宁的身影。
叶锦宁不再是白日里那副规规矩矩、带着疏离的贤淑模样,而是眉眼含笑地趴在自己的腿上。
他执起眉笔,指尖轻轻扶着她的下颌,帮她细细描画,她乖顺地抬着眼,眼底映着他的身影,没有半分抗拒,只有全然的信任。
没有身份的隔阂,更没有针锋相对的别扭,只像一对寻常恩爱的夫妻,在晨光里共享这片刻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