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会签字的,我宁可死掉。”
“你不会死掉的,夫人。不过我要预先警告你,我就要派人去找警察了。”
于是发生了一个可怕的场面。她辱骂他,她嘀嘀咕咕地说男人们这样折磨一个女人是无耻的。她那女神般的美貌,她那庄严堂皇的肉体,陷入一种下流的愤怒。之后,她试图软化他们,她用他们母亲的名义向他们恳求,她说她要拖住他们的脚。直到看见他们仍然冷冰冰的,铁面无私的样子,她便忽地坐下去,用一只颤抖的手写下字据了。笔淌出墨来;写出几个字:“我偷盗了,”她发疯似地用力写,差不多把那张薄纸都蹭破了;同时喘息着反复说:
“喏,先生,喏,先生……我被迫屈服了……”
布尔当寇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当着她的面放进一个抽屉里去,说道:
“你看这种事太老套了,因为有些太太,在她们说过宁可死掉也不签字以后,一般地都忘记了来赎回她们所挂念的单据……总之,我保存着它看你怎么办吧。你自己评判一下吧,这个是否值两千法郎。”
她扣好了她的衣裳,又恢复了她的全部高傲,现在她总算付出了代价。
“我可以走了吗?”她发出简短的声调问道。
布尔当寇已经关注到其它的事情上去了。根据茹夫的报告,他决定解雇杜洛施:这个售货员太糊涂了,经常叫人家偷了东西去,他对他的顾客完全没有威力。德·勃夫夫人又重问了一遍,等到他们同意了,她便用一种凶得能杀人的目光罩住了他们两个。她有一大堆的粗话没说出口来,只从她的嘴里冒出一声类似能上俗剧的喊叫。
“该死!”她说着砰的一下关了门。
在此期间,勃郎施并没有远离那间办公室。她不清楚里边发生了什么事,茹夫和两个女售货员来了又去使她慌乱了,她心里浮现出宪兵、裁判所和监牢的情景。可是她张开大嘴呆住了:瓦拉敖斯来到她的面前,这位才做了一个月的丈夫,还在让她对于他们之间的亲呢感到不自在;他看见她那种痴呆的样子有些吃惊便问她。
“你妈妈呢?……你们走散了吗?……回答我呀,你叫我心里不安哩。”
她找不到一句妥帖的谎话来说。她在窘困中把声音放得十分低。
“妈妈,妈妈……她偷了东西……”
什么!偷了东西?终于他明白了。他妻子的浮肿的面孔——那副被恐惧吓得无血色的面具,把他吓坏了。
“偷的是花边,就像这样子,放进袖口里,”她结结巴巴地继续说。
“你看见她做的吗?你给她望风了吗?”他喃喃说,认为她是同谋,他浑身冰冷了。
他们必须止住谈话,有几个人已经转过头来。充满痛苦的踌躇使得瓦拉敖斯有一阵一动也不动。怎么办呢?他刚决定要走进布尔当寇的房间,这时他看见慕雷从大厅走过去。他让他的妻子等着他,他抓住了老同学的胳膊,断断续续地把这件事匆忙地讲给他听。慕雷赶紧把他领进自己的办公室,把这事可能的后果告诉他让他平静下来。他向他肯定地说他无需出面干涉,他解释这类的事将来会用什么方式解决,他本人对于这种偷窃丝毫不以为然,似乎他老早就料到了。然而瓦拉敖斯,当他不用害怕会被立刻逮捕的时候,却仍然不能用优雅平静地承受这种变故。他倒在一把太师椅里,现在他稍微清醒一点了,他盘算着自己的事悲叹地大谈起来。这是真的吗?他和一个有偷窃行为的家庭结合了!为了取得那位父亲的欢心便糊里糊涂结了婚!慕雷看着他哭泣,对于这种幼稚的粗暴感到惊异,一面回想起他从前的那种装模作样的悲观主义。他不是听见他三番五次地感叹人生的最后的空虚吗?不是说在这样的人生里他只能找到有些滑稽的恶行吗?因此为了让他的朋友放宽心,慕雷开了一会儿玩笑,用亲切的寻开心的话语劝他冷静。可是瓦拉敖斯忽地愤怒起来:他绝对不能保持他那临于绝境的哲学了,他整个的资产阶级的教育演变成要求节制的愤怒,迸发出来反对他的岳母。只要在他身上稍微发生一点人类的不幸——这种不幸是他冷冷地嘲笑的——这个大言不惭的怀疑论者便被打得流血了。这是令人厌恶的——人们把他们家族的名誉拖到泥泞里去,世界似乎摇摇欲坠了。
“好啦,你安静点吧,”慕雷满怀着怜悯心总结地说。“我不想再跟你说一切发生了的事情也就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这在此时此刻似乎并不能安慰你。但是我相信,你应该去把你的胳膊伸给德·勃夫夫人,那样作要比传出流言来更加明智……真是见鬼!你这个人不是公开地说在宇宙的一切下流行为面前要保持冷静和蔑视的吗!”
“你注意!”瓦拉敖斯天真地叫起来,“那是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
可是他站起来,他依照着他的老同学的劝说去做了。两个人回到大厅里,这时德·勃夫夫人从布尔当寇的房里走出来。她体面堂皇地接受了她的女婿的胳膊,而且慕雷用一种殷勤的尊敬态度向她鞠躬,他听见她说:
“他们向我道了歉。真的,这种误会多可怕呀。”
勃郎施又跟他们会合了,她跟在他们的背后走着。他们慢慢地消失在人群中。
慕雷独自一人沉思着重新从各部走过去。这件事曾经把烦扰着他的内心斗争排遣开了,可是现在它的热力又增长了,让他决心去进行一次最大的拼搏。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完全模糊的联想: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偷窥,这种被打倒在恶魔的脚下的、被征服的顾客的最后疯狂,使他想起了黛妮丝的高傲和复仇的形象,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感到了她那胜利的脚踝。他在中央楼梯的高处停住脚步,他观望着这个庞大的内堂好长时间了,他的成群结队的女人在里面挤来挤去。
六点的钟声就要敲响,外面的日光消散了,渐渐地照不到里边的大厅,各个厅房里已经昏暗无光,阴影慢慢地袭来。在这还没有消散尽的日光里,一盏又一盏,电灯亮了,那些不透明的白色球体如明亮的月亮分布在各个柜台的遥远的深处。这是一片凝聚得令人眼盲的白光,如褪色的繁星的反射般散布着,赶走了迟暮。然后,当全部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人群中发出一阵狂欢的响动,在这灯光的照明下,白色的大展览发射出神圣的仙境般的光彩。好像是这片奔放巨大的白色也变成了光辉在燃烧了。白色的歌曲飞舞曙光般燃烧的白色里。一道白色的闪光从麻布和白洋布的蒙西尼大厅里喷射出来,就像是从东方的天边最先点亮天空的一条光亮亮的带子;另外沿着米肖狄埃大厅,零星杂货部和纽带部,巴黎产品部和丝带部,投射出如远方的小山的影像,有珍珠母钮扣、包银的青铜和珍珠的白光。但是中央的内堂最能唱响冒着火苗的白色歌曲:围着柱子波动的白洋纱,罩着楼梯的白色斜纹布和被褥料,像旗帜那样卷起来的白色床垫子,在空中飞舞的白色花边和镂空花边,犹如一片如梦境的青空,又如在天国般炫目的白色上的一条通路,那里正在庆祝一个未知的女皇的大婚。丝绸部大厅的天幕像是巨人的卧室,有它的白窗帘、白纱和白绢,绽放出来的光彩遮住了人们可以望见新娘的白色**的目光。再没有比这更让人眼花缭乱的了,这是一片由各种白色形成的白色光辉,这是一片如在白光里下雪似的星光的粉末。
慕雷一直注视着那群在熊熊火焰中的女人。她们的黑影生机勃勃地浮现在苍白的背景上。长长的漩涡冲破了人群,这一天大倾销的狂热犹如在一阵迷糊中过去了,混乱的人头波浪般滚动着。人们开始走到门外,零乱的织物散布在各个柜台上,金钱在银柜里叮当响着;同时那些被剥光抢光的顾客们,半身颓废地,好像在一家暖昧的旅馆里喂饱了**欲、满足了一种不正当的欲念,正要走出去了。是他把她们控制到如此的程度,是他用他那无穷无尽的堆积如山的商品,用他的降价和退货,用他的豪爽仗义和广告,让她们要对他表示谢意。他甚至征服了一些妈妈们,他用一个暴君的兽性统御着一切,导致这种放纵毁坏了许多人家。他的创造带来了一种新信仰,那些教堂,渐渐人迹稀少了,从此一些无心的灵魂,被他的大百货商场吸引住了。女人到他的店里来消磨那些空闲的时间,度过她们从前在礼拜堂里所度过的打着寒噤和忧虑不安的那些时间:这是对消费的一种神经质的热情的需要,这是跟丈夫的一种抗争,这是超越了美的神圣的肉体不断革新的朝拜。如果他关了店门,马路上将会发生一场动乱,人们将发出绝望的呼喊,仿佛被禁入忏悔室和圣坛的信徒们一般。他看见她们在十年以来日渐增长的奢侈里,不管何时,固执地穿过了巨大的金属建筑的骨架,沿着悬空的楼梯和浮桥。迷到极致的玛尔蒂夫人和她的女儿,在家具部中间闲逛着。被小孩子们缠住的布尔德雷夫人在巴黎产品部脱不开身了。然后又来了一群人,德·勃夫夫人一直挽着瓦拉敖斯的胳膊,后面跟着勃郎施,到了每一个部都要停一停,这位夫人仍然敢用她那高尚的气派打量着织物。但是,从这人山人海的顾客中,从这充满着生命、鼓动着欲望、像给某一个王公举行众望所归的婚礼而布满堇花花束的大海里,慕雷终于认出戴佛日夫人的**的上胸,她正跟居巴尔夫人一起待在手套部里。尽管她怀有嫉妒的怨恨,却也在购买东西,于是他感觉到他又最后一次地成了主人,他把她们踩在他的脚底下,在炫目的电灯的灯光下,她们像是他可以从中抽取财富的一群家畜。
慕雷迈着机械的脚步顺着各个大厅走去,他心情恍惚地投身到人群地拥挤的里去。当他抬起头来,他发现自己到了新创办的时髦商品部,这一部的几面玻璃窗对着十二月十日街。在这里,他的额头抵着玻璃,又停了一下,他在望着人们走出去。落日把白色房屋的屋顶染黄了,这美好一天的蔚蓝色的天空黯淡下来,一片辽阔的纯净气息让人神清气爽;同时在已被迟暮掩盖的街道上,妇女乐园的电灯投射出像日落时时照耀在水平线上的凝固的星光。面对着歌剧院和交易所,排列着三排停留的车辆,笼罩在黑暗中,那些马具还一直反射着活跃的光辉,那是一盏灯笼的亮光,是银衔辔在闪烁。每一秒钟都有一个穿制服的小伙计的喊声叫着,于是就有一辆街头马车开过来或是一辆私人轿车离开了,装上一个顾客,然后响起嘹亮的马蹄声走远了。长排的车辆现在减少了,从这一边到另一边在关闭车门声、挥鞭声和集在车轮子当中的步行人的叽叽喳喳声中,六部车子带头滚动着。这像是持续不断的发放,像是一片顾客被辐射,被带往这个城市的四方去,发出如水闸似的轰响把这个店家掏空了。而乐园的车辆,大金字招牌,在高空中飘扬的旗帜,被夕阳的红光照得熠熠生辉,夕阳的红光在这片斜倾的照明下显得如此巨大,令人想起了那个大怪物般的广告,这个集合体的房舍连同它不断丰满的羽翼,吞并了附近一带,一直延伸到郊区远方的森林。扩张开来的巴黎的灵魂——一片辽阔而甜蜜的气息,在清爽的傍晚里酣睡了,它长久温柔地爱抚着那人群渐渐消失了的最后在街道上通行的一大串车辆,把他们带进黑暗的夜里。
慕雷的视线茫然了,他这时感觉到在他的身上贯穿着某一种伟大的东西;在那让他的肌肉发抖的胜利的寒颤里,面对着被征服的巴黎和女人,他突然间感到一种虚弱,一种意志的虚弱,这种虚弱又反过来把他打倒在一种更优越的力量下。这是在他的胜利之余甘心受人征服的一种不合理的需要,这是一个战士在他获胜的第二天要屈服在一个孩子的调戏之下的无聊举动。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和自己对抗的他,就在今天还发誓要扑灭自己的**的他,却忽地一下子让步了,他感到强烈的头晕目眩,他要去做自己曾经相信是糊涂的事情,而且自以为很幸福了。他如此仓促地下定的决心,使他在瞬间有了那样的一种精力,让他觉得在这个世界里只看见了她。
当天晚上,在最后一餐以后,他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着。他像一个要拿自己的幸福作赌注的年轻人那么颤抖着,坐卧不安了,他不断地回到门边侧耳倾听店里的喧哗声,那些店员正在外面折叠东西,被混乱的商品一直埋没到肩膀上。每一次的脚步声,都让他的心脏阵悸动。他感到一阵激动,匆忙冲向前去,因为他听见了远处一片听不清的响动逐渐高涨起来。
这是那个带着款子的郎姆缓缓地接近了。这一天,款子的分量那么重,收进的现金有那么多,都必须有两个小伙计陪着他来。在他身后,约瑟和他的一个同伴被那些袋子——巨大的袋子——压得直不起身来。像是一些扔在他们的背上的石灰包;同时他拿着纸币和金子走在前面,一个纸夹子装着满满的票子,两个钱袋挂在他的脖子上,重得使他歪向右边断了胳膊的那一边。他流着汗喘着气慢慢地穿过店的内部从那些情绪高涨的店员中间走了过来。手套部和丝绸部的人开玩笑地伸出援手来帮他减轻他的负担,呢绒部和毛织品部的人们盼着他跌一跤,那样,金钱便会撒往各部的四面八方去。随后,他必须爬上楼梯,越过浮桥,还要向上爬,在建筑的骨骼里转圈儿,麻纱部、帽袜部和零星杂货部的人们目光都追随着他,张着大嘴出神地望着这笔在空中行走的财富。到了二楼,时装部、香水部、花边部、披肩部的人们虔诚地排成一行像是在圣容经过的道路上。从附近的四处,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人们向这头金牛犊致敬,掀起了一片喧哗。
慕雷打开门。郎姆进来了,后边跟着两个小伙计,脚步踉跄;虽然他正喘不过气来,却还有力气喊道:
“一百万零两百四十七法郎九十五生丁!”
终于到了一百万了,在一天之内搜刮了一百万,慕雷向往这个数字已有很久了!然而他作出了愤怒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期待中变成了被讨厌的人了那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不耐烦地说道: